有印子,但可以写字。
他把纸铺在石板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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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研墨。
墨放在砚台上面——砚台是她从镇上买回来的。他往砚台沟里面倒了一点水,水是碗里面剩的粥水。粥水研出来的墨和清水研出来的不一样——粥水里面有米的甜味。
甜味的墨——他没写过甜味的字。以前他写的字都是苦的——军令苦,帛书上面的名字苦,战报苦。苦的字写在苦的纸上面,送到苦的人手里。但今天他要写一个甜的字——甜的墨用粥水研出来的,甜的字写在包过盐和米的纸上面。
磨的时候手抖了——不是怕,是老了。老的手会抖,抖是因为力气用得太久了。用得太久的力气会松,松了就抖。
抖的手拿着笔——笔在手里晃了两下之后稳了。稳了是因为他把手按在了石板上面——石板硬,硬的东西撑住了软的手。
笔尖蘸了墨。墨是黑的,黑得像夜。但笔尖碰到了纸——纸上面的印子被墨盖住了。盖住了但没有消失,就像那些人——不在身边了,但在心里面。看不见了但没有消失。
他写了四个字。
笔划很慢——慢是因为手抖。抖的手写字,字就歪了。歪的字和歪的桌子一样——歪的东西有歪的道理,歪的道理是真的。
四个字——
**忆南宫燕。**
忆——不是“回去“,是“想起来“。想起来的时候人还在这里,但心里去了另一个地方,去了又回来——回来之后心里多了东西。多的东西叫“忆“。
忆里面有南宫燕。忆里面还有林灵、柳月、李雨田、梁冬、池锦英、聂秉旬、风云雷闪。忆不挑人——来过的人都在忆里面。来过就是事实,事实不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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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放下了。
笔墨未干——墨还在走,走着的墨像走着的路。路走完了会停,墨渗完了会干。干了之后字就定了,定了就不会再变。
他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忆南宫燕“——忆的是一个人,但忆里面不止一个人。忆里面有很多人的痕迹,痕迹叠在一起,叠成了一层厚的东西,厚的东西压在纸上面就成了字。
字完了——但忆没有完。忆没有尽头。忆会在他心里继续走,走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。走不动之后,忆会走到长风心里——长风接过忆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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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纸折成四折,放进口袋里面。
口袋里面以前只有手,现在有手和纸。手和纸挨着——手摸纸的时候能摸到墨的凹凸,凹凸是字,字是忆,忆是人,人是道。
道和道挨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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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屋子门口。
门口的月光比院子里面的暗——屋檐挡了一半。但一半也够。一半的月光够亮——月亮本身够亮,挡了一半还有一半。
他往屋子里面看——她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呼吸很轻。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听见了——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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