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向,也在无人察觉的暗处,悄然发生颠覆性逆转。
起初,朝野上下皆是一片赞誉之声,人人称颂张謇重情重义、知恩图报,感念吴长庆知遇之恩,不为权贵厚禄所动,坚守本心风骨,不为浮华虚名折腰。可这份纯粹的赞誉仅仅维持半月,便被人性深处最阴暗的嫉妒之心,一点点腐蚀殆尽。
人心幽微难测,世间最凶险的从不是域外虎狼强敌,也不是战场刀光剑影,而是藏在衣冠之下、暗流涌动的人心私欲与狭隘偏见。外敌尚可设防,人心无从预判。
在晚清绝大多数士子与官员的固有潜意识里,寒门士子寒窗苦读、屈身入幕从军,毕生终极归宿从来都是攀附顶级权贵、博取科举功名、身居高位、福泽宗族。所有人都默认,接受李鸿章或张之洞的招揽,入主顶级幕府,是张謇最优、甚至唯一的登顶捷径,是寒门布衣一步登天的天赐机缘。
故而在一部分身居高位、派系利益至上的官员,以及无数郁郁不得志、常年困于科场的士林文人眼中,张謇的婉拒,不再是坚守本心、感念恩主的君子行径,反倒沦为故作清高、沽名钓誉、恃才傲物、狂妄自大。
嫉妒,是根植于人性深处无法根除的劣根性。尤其在等级森严、派系割裂、内卷日趋严重的晚清士林之中,阶层固化扼杀了无数人的上升通道,这份阴暗扭曲的心态,被无限放大,最终化作针对张謇的漫天恶意。
朝堂之内,部分依附洋务派与清流派系的中层官员,私下奔走串联、散播谣言,暗讽张謇年少轻狂、眼高手低,不过侥幸借兵变博取名声,稍有成绩便狂妄自大,看不清自身布衣身份;江南士林之中,一众白发苍苍、屡次落第、郁郁不得志的老牌儒生,更是将一路扶摇直上、声名盖过同辈乃至前辈的张謇,视作眼中钉、肉中刺。他们抱团诋毁、撰文攻讦,直言张謇所有功绩皆是运气使然,恰逢兵变风口,一篇策论被世人过度神化,实则根基浅薄,并无实打实的经世之才;更有甚者,旧事重提,刻意翻出尘封数年、早已趋于平息的冒籍旧案,大肆发酵渲染,妄图从品行根源上,彻底毁掉张謇的仕途与毕生名声。
萧瑟秋风穿帐而过,卷起案头散落的宣纸,纸页翻飞作响,扰乱了室内原本静谧的氛围。营帐之内炭火微弱,橘红色火光摇曳不定,映得张謇面色明暗交错,沉凝如水。他指尖微微泛白,指节紧绷,死死捏着一封来自江南故土的加急家书,指尖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信纸揉碎。
家书之中,挚友详尽告知江南士林当下的舆论乱象与敌对势力的阴谋,字字直白赤裸,字字诛心:昔日暗藏水底的冒籍旧案,已被江南一众腐儒联合地方失意言官重新翻出,大肆炒作;敌对之人暗中四处搜集所谓“罪证”,罗织罪名,已然拟定弹劾奏章,计划来年顺天府乡试、春闱开启之际,直接上书都察院,弹劾张謇品行有亏、应试资格不正,彻底断绝他毕生科举之路,让其永世不得踏入科场半步。
旧伤未愈,新劫横生。压在肩头的名利枷锁、舆论非议、仕途危机,三重重压叠加,几乎让人窒息。
营帐另一侧,袁世凯正盘腿坐于蒲团之上,手中摩挲一枚刚出炉的暖玉扳指,目光沉沉打量着面色阴郁、沉默不语的张謇。待到帐外风声稍缓,他才放下扳指,声音低沉直白,语气里裹挟着几分戾气与恨铁不成钢:“先生,时至今日,你当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?当初我便直白劝过你,虚名皆是浮云,乱世之中,唯有实打实的权势、兵权、派系靠山,才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本钱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眼神锐利,直言利弊:“若是彼时你应允李中堂的邀约,入主北洋幕府,跻身洋务核心圈层,手握实权、背靠北洋庞大势力,区区江南一群迂腐无用的跳梁小丑,几句无根无据的流言、一桩陈年旧案,何足为惧?弹指之间便可碾压殆尽。”
“可如今呢?”袁世凯轻叹一声,语气满是无奈,“你固守庆军,困于海东一隅,看似声名赫赫、万众敬仰,实则无根无基、孤悬海外。朝堂之上无大佬为你专门撑腰,南北士林无固定派系为你屏障,远在异国他乡,一旦风波骤起,弹劾文书送入宫内,远水难救近火,届时先生空有一身才华、一世盛名,连自保之力都无。”
 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