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直接回南方,而是绕道去了北疆。
北疆的局势比长城沿线更紧张。匈奴的骑兵时不时南下劫掠,边境的百姓苦不堪言。隰衡在一座边城中见到了真正的战争——不是楚汉那种大规模的争夺战,不是几万人在旷野上列阵对冲的壮烈,而是小规模的、持续的、像蚊虫叮咬一样永不停歇的骚扰。
今天丢了几十匹马,明天烧了一仓粮,后天一个村子被屠了。每一次都不大,但每一次都是真的。边境的人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消耗中活着,不像战场上的兵那样轰轰烈烈地死,而是像蜡烛一样,一点一点地熬干。城中的妇人每天清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做饭,而是数人头——看看昨夜又少了谁家的男人。
他到边城的第三天夜里,匈奴骑兵来了。
大约两百骑。从北面翻过丘陵,趁着夜色冲进了城外的小镇。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,马蹄声像闷雷一样碾过冻土。惨叫声、哭喊声、犬吠声、屋梁断裂的声响,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。空气中很快弥漫起焦糊味——匈奴人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火烧粮仓。
边城的守军只有五百人。半数被惊醒后仓促应战,披甲都来不及,提着刀就往外冲。另一半还在睡梦中就被马蹄踩死了——营帐被骑兵踏平,有些人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断了气。守将在混乱中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肩膀,他一手拔箭一手提刀,嘶吼着把士兵往城墙上赶,声音沙哑得像撕裂了帛布。
隰衡在混乱中做了一件不像是他会做的事——他冲了出去。
不是打仗。他打仗的能力跟普通人一样——甚至不如普通人,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练过武,那把凌骁留下的剑也从来没拔出过鞘。他做的是另一件事:在混乱中拉人。
他拉住一个被压在倒塌房屋下的士兵——那人的腿被横梁压住了,动弹不得,嘴里不停地喊着\"救我\"。隰衡用肩膀顶起横梁,叫他抽腿出来。横梁的重量压得他眼前发黑,肩膀上的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——是骨裂的声音。但他毕竟不会死——骨头被压断了也会愈合,只是会疼。那种疼是真实的,从脊椎一直窜到指尖,像被烧红的铁条从身体里穿过。他咬紧牙关,直到那人爬出来才松开手。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,他用右手撑着墙,勉强站稳。
他没有时间检查伤势,又拉住一个被马蹄踩倒的少年——那个少年只有十四五岁,满脸是血,吓傻了,趴在地上缩成一团,嘴里不停地叫着\"阿母\"。
\"跟我走!\"他拉起少年,往城墙方向跑。
路上遇到两个匈奴骑兵。隰衡不会武功,但他会观察——几十年的求生本能让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预判。他注意到骑兵冲过来时马蹄扬起的尘土方向变了——那是转弯的前兆。他在骑兵冲过来的前一刻把少年推进了一条窄巷,两匹马挤不进来,骑兵挥刀砍在墙上,溅起的碎土打在隰衡脸上,划破了他的颧骨。他趁着骑兵调转马头的空隙,拉着少年从另一头跑了。
他们在黑暗中跑了整整一夜。穿过倒塌的房屋、燃烧的粮垛、散落的牲畜尸体。隰衡的左肩每跑一步都疼得发麻,但他不敢停。少年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,隰衡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把他拎起来继续跑。
途中他们经过小镇中央的那口老井。井台被砸坏了,辘轳断成两截扔在地上。井口冒着烟——匈奴人往里面扔了火把,想污染水源。隰衡看了一眼,井水还没完全被毁,但已经浑了。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——明天,不,天亮了以后,得帮城中的人清理这口井。
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冷静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。身边的人在死,房屋在烧,而他的大脑已经在想善后的事了。也许这就是活了四百多年的代价——你来不及悲伤,因为你太清楚悲伤没有用。
匈奴骑兵劫掠了小镇后并没有攻城——他们的目标只是财物和粮食,不是一座有城墙的边城。天亮时,骑兵带着满载的辎重北撤了,马蹄声渐渐远去,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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