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节点二一 ↓
第三章 她也是“病人” (2/4)

过裴念的咨询室三次。裴念认识陈慧几年了,手上的朱砂链就是陈姐送的。第三次结束时,老人忽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很大,紧紧不放。像大人牵着小孩过斑马线。

    “裴医生,”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,那种穿透力不像出自一个记忆正在流失的老人,“我好像认识你。”

    裴念当时以为这是病症带来的记忆混淆。她温和地回应说:“是啊,陈先生,我们已经见过三次面了。”

    陈老先生摇摇头,手指在她腕骨上轻轻压了一下,像要确认她是血肉之躯。“不是在诊室。是在梦里。我好像……在梦里见过你。”

    裴念把这句话记在工作日志里,标了一个问号,未再多想。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常有生动的幻觉与梦境混淆,教科书上有解释。但现在,她不得不开始多想。

    因为今天这个梦,不是她“梦见”了陈老先生,而是她“进入”了陈老先生的梦。这种差别很微妙,却极其致命。就像你在自己的房间,推开一扇门,发现自己来到别人的客厅,而主人正坐在沙发上等你。

    这已不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两周前,她梦见一个年轻女人在一间四面皆白的房间里不停地擦窗户。玻璃已经干净得能照见人影,她还在擦,抹布所到之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裴念在梦里问:“为什么一直擦?”女人不回头:“还有污渍没擦掉。”第二天,来访者小周来了。他患有中度强迫症,主诉是反复洗手、检查门窗。坐下后第一句话:“裴医生,我昨晚梦见自己在擦窗户,擦了一整夜,手都擦破了。”

    裴念当时以为是深度共情下的投射。咨询师长期接触来访者的创伤,大脑在睡眠中模拟对方的场景,这在心理学上并非完全没有先例,虽然学术界大多将其归为“巧合”或“选择性记忆偏差”。

    但接下来一周,她又做了两个类似的梦——一个男人蹲在楼顶,看着一只橘猫从边缘坠落,猫在空中翻身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;一个女人坐在镜子前,一颗接一颗地掉牙,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。这两个梦,随后分别出现在两位来访者的叙述中,细节完全吻合。

    裴念开始记录。

    她在工作日志的最后加了几页纸。手写,不用电子文档,怕云端同步后被人看见。一个心理咨询师,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自己最不科学的能力——她觉得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值得研究。

    标题写着“梦境记录”,字迹略潦草。上面已有三个条目:

    > 九月二十三日,周晓芸,擦窗,强迫症。

    > 九月二十八日,吴启明,坠猫,丧子后抑郁。

    > 十月二日, 李芳, 掉牙,离婚应激。

    加上今天的:

    > 十月十日, 陈正清,银杏公园,阿尔茨海默。

    每个条目标注了来访者的日期、姓名、主诉,以及她在梦中看到的、来访者从未提及的细节。周晓芸没有说过窗户边框是白色的。吴启明没有说过那只橘猫的左耳缺了一角。李芳没有说过她掉牙后是怎样一副恐慌神情。这些细节太清晰,太私人,不像梦,更像亲身经历。

    裴念把脸埋进膝间。羊绒开衫的纤维蹭着鼻尖,有淡淡的薰衣草味。

    她是心理咨询师。她接受的是系统科学训练,相信神经递质,相信前额叶皮层与边缘系统的交互,相信认知行为疗法的三栏表。她不相信超能力,不相信心灵感应。可证据就在抽屉里的工作日志中,白纸黑字,五个当事人,四场验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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