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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  纺车声声 (1/7)

      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
    才进农历十月,黄土塬上的风就带上了刀子一样的尖利,刮在脸上不是冷,是疼。陆守根蹲在自家窑洞门口的青石板上,身上那件补了七层补丁的棉袄已经挡不住风了,棉絮从破洞里往外钻,被风一吹就散,像他这辈子的念想,也一件件被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他手里夹着半根纸烟,烟是去年秋天自己种的烟叶切的,放在炕洞里焙干了,再拿旧报纸卷的。他切得粗,烟丝里还掺着碎梗,点起来一股呛人的烟火味。他没舍得好好抽,这半根已经在他手指间夹了快一个时辰了,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全是积年的老垢,被烟熏成了焦黄色。他把烟凑到嘴边,吸一小口,让烟雾在嘴里转一圈再慢慢吐出来,舍不得往肺里咽,仿佛这样能抽得更久一些。

    这个习惯,是他跟隔壁村一个下放过几年的老右派学的。那人后来平反回了城,留下的只有这抽烟的法子——省着抽,让烟在嘴里多待一会儿。陆守根不知道这算什么讲究,但他觉得好,就这么学会了。

    “守根。”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,干哑的,带着咳嗽,“水烧好了,你进来泡泡脚。你那冻疮今年又犯了,不泡开,明年开春走不动路。”

    陆守根没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脚上那双黑布鞋已经破了底,大脚趾露在外面,指甲盖又厚又黄,周围一圈全是冻疮溃烂后结的痂。他今年五十四了,但看着像六十好几。几十年在地里刨食,腰早就弯了,背也驼了,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。往年冬天还能下地刨几镐头,今年入冬才一个多月,他已经在炕上躺了七八天了,靠着几副草药才勉强爬起来。

    可他现在不能躺。窑洞里有七张嘴等着他拿主意。

    七个孩子,最大的十九,最小的还在发烧。这七张嘴每天一睁眼就要吃,哪怕是最稀的玉米面糊糊,一天也得两大锅。地窖里那六袋半红薯干,就是全家人熬过这个冬天的全部指望。

    他侧过头,往窑洞里瞄了一眼。光线暗,只能看见灶台边一个佝偻的背影——他女人正在灶前煮什么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,冒出来的热气在窑洞顶上凝成一层白蒙蒙的水雾,顺着土墙往下淌。孩子们没在屋里,大的几个出去捡柴火了,小的几个挤在炕角,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破棉被,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最小的那个孩子还在发烧。烧了三天了,脸蛋通红,嘴唇干得起皮,夜里哭得嗓子都哑了,喂了点玉米面糊糊,又吐了出来。女人偷偷哭了两个晚上,没让他看见,但他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女人把最后半碗玉米面藏进了柜子最深处,那是给老七留的。要是老七再烧两天不退,那半碗面就是救命的。

    陆守根把手里的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,又用指甲把剩下的烟丝抠出来,裹进一张废报纸里,卷成一根新的,塞进怀里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了,从年轻时候在地主家扛活就开始这么做,那时候连烟叶都买不起,捡人家扔的烟屁股抽。后来自己种了烟叶,日子好过了一些,但这省着抽的习惯,刻进了骨头里,改不了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膝关节像生了锈的门轴,嘎吱嘎吱响了两声。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等眼前那一阵发黑过去,才迈步走下门口的土坡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半亩来地,用黄土夯的围墙,大半截已经塌了,露出外面光秃秃的山坡。黄土塬上的冬天没什么好看的,地里的庄稼早收完了,剩下一茬茬干枯的玉米秆立在田里,被风吹得簌簌响。远处能看见公社的烟囱,那是县里唯一一家国营纺织厂的,据说有上百号工人,机器一开就是一整天,比村子里的人加起来还多。

    陆守根盯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。去年秋天他跟着生产队去县里送公粮,路过那家纺织厂门口,看见成排的机器轰隆隆地转,一匹匹布像河水一样从机器里淌出来,白晃晃的,晃得他眼睛发酸。他在厂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,看工人换班,看运布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,看那些人穿着干干净净的蓝工装走进去、走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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