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陆建设打过几次交道。当年他爹买纺车的时候,就是张干事来登记备案的。后来陆家扩大生产,张干事也来过几次,每次都客客气气的,有时候还坐下来喝碗水、抽根烟。他不是那种故意刁难老百姓的人,但他是吃公家饭的,上面有什么精神,他就得执行。
“建设,”张干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,“你家那几架纺车,还在转?”
陆建设的心沉了一下。他走下坡,站在张干事面前,个子比张干事高了小半个头,但腰微微弯着,姿态客气,声音也很稳:“张叔,是,还在转。家里人口多,几亩薄地养不活人,我娘她们纺点线换粮食,不碍事吧?”
张干事没接他这个话。他侧了侧身,让身后那两个穿中山装的往前站了一步,然后说了一句话,语气干巴巴的,像是在念文件上的原文:
“有人举报你家私自办厂、搞资本主义生产,公社派我们来核实。”
“资本主义”四个字砸在陆建设耳朵里的时候,他感觉后槽牙咬紧了一下。
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。在深圳工地上,老工人们闲扯的时候说起过,前些年那些做生意被整的人,戴的帽子就是这四个字。他知道这四个字的份量——轻则没收财产,重则批斗坐牢。
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微微侧身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张叔,进来坐,喝口热水。我娘去河边了,我给你们烧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那个黑脸的中山装开口了,声音很硬,“直接看现场。”
三个人推开院门,径直走进窑洞。
五架纺车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,三个女人坐在纺车前,两个是陆建设的妹子,一个是邻村的寡妇。她们看见穿制服的闯进来,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,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说话。五架纺车同时停下,窑洞里一下子安静了,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炸响的声音。
那一瞬间的安静,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张干事走到纺车前,弯下腰仔细看了看。纺车的架子是新的,去年冬天陆建设从南边回来之后亲手打制的,木料用的是村里那棵老榆树劈的,结实耐用。每架纺车上都钉着一块手掌大的木板,上面刻着两个端正的毛笔字——陆记。
张干事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,手指在“陆”字的笔画上停了一下。
“字写得不错。”他直起腰来,没什么表情。
“张叔,”陆建设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我爹走的时候,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我们是苦人家,几亩薄地养不活七口人,纺线织布是我们唯一的活路。你要是把这些纺车收走,我们这个冬天就过不去了。”
张干事没看他。他把目光转向那两个中山装,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然后那个瘦高个开口了:“东西不少。五架纺车,仓库里还存着几十匹布,规模远超家庭副业范畴。按政策,全部没收。”
“同志!”陆建设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,他一步跨到瘦高个面前,脸色涨红了,“你进去看看!我家老七还在炕上躺着,昨天刚退了烧,今天还吃不下饭!我家小妹身上穿的棉袄是我娘的旧袄改的,里面连棉花都没有,塞的是烂棉絮!我娘风湿疼得走不动道!你们把纺车收走,我们全家吃什么?穿什么?你们说按政策,政策不让老百姓活了吗?!”
他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。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连那两个中山装的脸色也变了一下,瘦高个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被黑脸的那个拉了一把。
陆建设站在那里,胸脯剧烈起伏着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他在深圳三年,受过的委屈比这多得多,但他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。因为那时候受委屈的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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