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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深圳。”陆建设说。
男人挑了挑眉毛:“哟,深圳?去深圳干啥?有亲戚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去打工?”
“学本事。”陆建设说完这四个字,又闭上了嘴。他不太喜欢跟陌生人说话,这些年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。他爹活着的时候说他像头闷驴,打三棍子放不出一个屁来。他知道这是缺点,但他改不了。
男人笑了。那笑不是嘲笑,是一种过来人看愣头青才会有的笑,带着点沧桑,又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佩服。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铁板上,又摸出一根点上,抽了一口,朝陆建设伸出一只手:“我姓方,方建国。在深圳待了三年了,也算半个地头蛇。你一个人跑那么远,胆子不小。”
陆建设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跟他握了握:“陆建设。”
“建设,好名字。”方建国往他身边挪了挪,压低了声音,“小陆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深圳那地方,遍地是机会,但也遍地是坑。你这一个人生地不熟的,到了那边要是没人罩着,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。我有个弟弟在蛇口那边工地上当工头,正缺人手。你要是愿意,下了车跟我走,我给你找个活儿干。”
“工钱多少?”
“一天一块八。管吃管住。”
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。一天一块八,比他在老家县城工地上高了三毛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一天一块八,一个月就是五十四块,攒五十块钱赎纺车,一个月都不到。剩下的钱还能给家里寄回去。他心里活了一下,但随即又压了下去。
“方哥,”他开口了,“工地上能学技术吗?”
方建国愣了一下。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陆建设,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。来深圳打工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,十个里有九个半是冲着钱来的,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“多少钱”。这小孩倒好,先问能不能学技术。
“你想学什么技术?”方建国问。
“什么都行。”陆建设把手伸进怀里,隔着布包摸了摸“陆记”那块木板。木板贴在心口的位置,随着火车晃动轻轻磕着肋骨,触感粗粝而真实,“只要能学到真本事,干什么都行。”
方建国没说话,抽了半根烟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。到了那边我跟我弟弟说一声,让你跟着技术组的人多看看。至于人家愿不愿意教,那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“谢谢方哥。”
“别谢。”方建国摆了摆手,往他这边又挤了挤,把自己的棉袄半边盖在他身上,“你先睡会儿。到深圳还得一天一夜,你这身子骨再不睡,下了车直接趴窝。”
棉袄上有一股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气息,但带着体温,暖洋洋的。陆建设靠在铁皮车厢板上,眼睛闭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
他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回到了家,看见五架纺车重新摆在窑洞里,“陆记”的木板钉得端端正正,他娘坐在纺车前摇轮子,纺车转起来嗡嗡响,像一窝蜜蜂在采蜜。他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恍惚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雾,但牙齿是白的,眼睛是亮的,跟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他张嘴想喊“爹”,嗓子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爹朝他摆了摆手,转过身去,走进了窑洞深处那团光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他猛地醒过来。火车还在轰隆隆地开着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方建国靠在他旁边打呼噜,嘴张得老大。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泡面味,有人已经开始排队接热水泡早饭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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