乎贴到零件上,闻那股机油混合着金属的气味。他试着用手指碰了一下一个齿轮的齿尖,冰冷的,边缘锋利如刀。
他蹲下来,把散落在工作台角上几颗掉出来的螺丝捡起来,一颗一颗对型号放回对应的零件旁边。又把工具箱里歪了的扳手一把一把扶正,按大小顺序重新排列。最后他拿抹布把工作台上溅的油渍擦干净了,抹布拧了两次水,拧出来的水黑得像墨汁。做完这一切,他关了灯,轻轻带上门,回到工棚。
铁皮工棚里鼾声震天,有人把脚伸到了他铺位上,他轻轻推开,躺下来,把“陆记”木板攥在手心里,闭着眼在脑子里回忆白天看到的画面:郑师傅拧螺丝的手法,拆卸减速机的顺序,扳手换了几次型号,每一次拧到什么角度停下来。他一边回想一边在黑暗中用空手比划,像一个看不见的钢琴家在弹一支没听过的曲子。
第二天他来得更早。工地上晚饭是五点半开饭,陆建设三口两口扒完一碗菜汤,连馒头都没来得及嚼完,一边往车间跑一边把馒头塞进嘴里。他到车间的时候,郑师傅还没来,三个徒弟也没来,整个车间空荡荡的,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才亮起来。他选了工作台最前面的位置,正对着郑师傅操作的那个台面站好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郑师傅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,该干活干活。陆建设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这一回他能看清了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师傅的手,看扳手怎么咬住螺丝帽,看卡尺怎么卡到齿轮间隙,看锉刀怎么沿着金属边缘走出一道笔直的线。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,连郑师傅中途换手、用左手按住零件右手拧螺丝这样的习惯性动作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他从那天起,每天干完工地上的活就来车间蹲点。没有人给他安排活,他也没有任何名分,就自己看、自己记、自己暗中比划。看完回工棚,他趁着工友们都睡了,躺在通铺上把白天看到的步骤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回放,像是在心里搭了一台虚拟的机器。
他学得很慢,但他有的是耐心。
第一个找茬的人很快出现了。
那天郑师傅让徒弟们练习拆卸一台小型减速机,三个徒弟围在工作台旁边,一人负责一个步骤,陆建设照例站在旁边看。钱建国——就是那个大徒弟,郑师傅的亲外甥——这回连挡都不挡了,他直接转过身来,把手里的扳手往陆建设面前一横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你天天站在这里看,看懂了吗?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陆建设看了一眼那扳手:“开口扳手,十八号。”
钱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陆建设能叫出型号来,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讥诮的表情:“哦,认识扳手就是懂技术了?那我还认识饭勺呢,我是不是能当厨师了?”
两个跟班笑成一团。矮壮那个拍了拍钱建国的肩膀:“建哥,你跟搬砖的较什么劲,人家是来车间纳凉的。”
“纳凉好啊,”钱建国歪着头打量陆建设,“但你纳凉可以站远点,别站在这儿碍事。我跟你说实话吧,你一个搬砖的,学这些东西没用。你就算学会了怎么拆减速机,你这辈子也用不上。你会被这个工地赶走,换个工地继续搬砖,搬一辈子砖。我说话难听,但就是这么个理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手里的扳手有意无意地往前递了一下,扳手头正好磕在陆建设的肋骨上。不重,但足够让人一缩。陆建设没缩。他肋骨上隔着“陆记”木板,扳手磕上去发出一声闷响,木板替他挡了一下。
“钱哥,”陆建设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你说得对,我就是个搬砖的。我没读过什么书,不认识几个字,在老家连饭都吃不饱。但我就一个念头——我想学点东西,学了东西就能回去做点正事,不让家人再挨饿。你让我站在这儿看就行,我不挡你,不碰你东西,你看行不?”
钱建国看了他几秒钟。陆建设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,那双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让人心里莫名发虚。钱建国把扳手收了回去,哼了一声:“行啊,你看吧。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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