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家的人最快后天到,但这两天的工——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工地上百号人围在四周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钱建国带着两个师弟站在人群里,大气都不敢出,他怕郑师傅点名叫他上手,他根本不会修。他退了两步,把身体缩进人群后面。
然后陆建设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挤过人群,走到搅拌机旁边。他没看铭牌上的洋文,直接蹲下去看传动系统的外壳。外壳的形状他太熟悉了——他摸黑研究过的那台国产老式搅拌机,传动结构和这一模一样,只是这台做得更精致、更紧凑,外壳上多了一层防锈涂层。但齿轮的排列、轴承的位置、传动的路径,分毫不差。
“郑师傅,”他说,“能让我看看吗?”
人群一下子静了。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——一个搬砖的,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,袖口还沾着水泥灰,手指上缠着几层脏兮兮的布条,蹲在一台进口德国搅拌机旁边。那画面看起来荒诞极了,像是一个捡破烂的在拆航天飞机。
钱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,嗤笑一声:“你?你一个搬砖的,连洋文都不认识一个,凑什么热闹?这机器坏了你赔得起吗?”
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。方建民也在人群里,皱着眉头走过来拉陆建设的袖子,压着声音说:“建设,别逞能。这不是出风头的时候,这么多人看着呢,你拆坏了没法收场。”
陆建设没动。他抬起头看着郑师傅,目光很稳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、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,像是他已经知道自己能行,只需要郑师傅点一下头。
郑师傅沉默了几秒钟。他的目光在陆建设身上停留了很久,最后落在他手上缠着的那些脏布条上。那些布条上有暗褐色的旧血渍,一层叠一层,有的已经发黑了。郑师傅想起工作台上那片暗褐色的印迹,想起每天早晨被重新排列过的工具,想起这个少年风雨无阻在车间门口蹲了三个月的身影。
他把扳手递了过去。
“你来。拆坏了算我的。”
陆建设接过扳手。扳手上还带着郑师傅掌心的余温,微微发热。他没有犹豫,蹲下来开始拆传动系统的外壳。他拆第一颗螺丝的时候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。扳手扣在螺丝帽上的那一刻,他的手腕微转,力道精准,咔的一声,螺丝松了。他把螺丝拧下来,放在提前铺好的一块布上,按顺序一字排开。然后是第二颗、第三颗……
他的动作不快,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每一颗螺丝的位置、每一根连杆的方向、每一处卡扣的开口角度,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。他的手在金属零件之间穿梭,指尖划过齿轮的齿面,轻微地顿了一下——那个触感和他在黑暗里摸了无数遍的国产老机型一模一样。他确认了自己没有判断错,手上的节奏更快了一些。
郑师傅原本是抱着“让他试试”的心态站在旁边看着。但看了不到三分钟,他的表情就变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蹲在陆建设身边,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。陆建设在拆一个关键连接件的时候,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拿螺丝刀硬撬,而是先用手指沿着连接件侧面摸了一圈,找到一颗藏在凹槽里的定位螺丝,用最小号的内六角扳手轻轻旋出来。那颗螺丝一松,整个连接件自己就解开了。
这个手法郑师傅教都没教过任何人。他拆了一辈子机器,这个细节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,从来没跟徒弟们讲过。一个搬砖的小子,怎么会知道?
除非他真的在无数个黑夜里,把每一台机器都拆过了一遍。
“这手法谁教你的?”郑师傅问。
“没人教。”陆建设手上没停,“我看你修那台老式搅拌机的时候用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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