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一团,习题册和课本散在床头。宁致远正趴在书桌上,耳朵里塞着耳机,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打桌面。
十六岁的宁致远,还没开始抽条长个,肩膀单薄,头发剃得很短,后颈露出青色的发茬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,背对着门口,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。
宁致君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
宁致远吓了一跳,猛地转头,扯下耳机:“哥!你吓死我了!”
“妈叫你吃饭。”宁致君说。他的视线落在弟弟的脸上——青春期的少年,脸上冒着几颗痘痘,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像母亲。此刻这双眼睛里还有些被抓包的心虚,手里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进抽屉。
是随身听。银色的,上面印着“SONY”。宁致君记得这个随身听,是弟弟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,后来被父亲发现,狠狠骂了一顿。
“又在听周杰伦?”宁致君问。
“就……休息一会儿。”宁致远挠挠头,站起身。他比宁致君矮半个头,身材还没长开,但骨架已经能看出未来会是个高个子。
“模拟考成绩出来了?”宁致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。
宁致远的眼神闪躲了一下: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就……那样。”弟弟含糊地说,快步往门口走,“吃饭吃饭,饿死了。”
宁致君没有追问。他知道弟弟的成绩——高一上学期还能在班里排中游,下学期就开始下滑。原因他也知道:父母总是说“家里供两个学生压力大”,敏感的弟弟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,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负担,学习时总静不下心,越着急越学不好。
前世,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到高二。然后在一个周末的晚饭后,弟弟会放下筷子,平静地说:“爸,妈,我不想念书了,我去打工吧。”
那顿饭,宁致君记了一辈子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母亲端着一大碗红烧肉从厨房出来,热气腾腾的,“小君,去厨房拿碗筷。致远,盛饭。”
“来了来了!”宁致远小跑着去厨房。
宁致君跟着进去。厨房很小,不到四平米,老式的煤气灶,瓷砖墙面被油烟熏得泛黄。父亲宁建国正背对着门,在水槽前洗手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,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,肩膀微微佝偻。
“爸。”宁致君叫了一声。
宁建国转过身。四十五岁的男人,国字脸,皮肤黝黑,是常年在外干活晒的。眉毛很浓,眼角的皱纹很深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看到宁致君,点点头:“放学了?”
“嗯。”宁致君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,手指划过碗沿。粗瓷碗,边缘有个小缺口,是弟弟小时候摔的,母亲舍不得扔,一直用着。
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?”父亲一边擦手一边问,这是父子间惯常的对话。
宁致君张了张嘴,那些“还行”“就那样”的标准答案堵在喉咙里。他看着父亲,看着这个还能挺直腰板走路、双腿健全、会在下班后帮母亲做饭的男人,突然说不出话。
“怎么了?”父亲察觉异样,走近一步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不舒服?脸色怎么这么白?”
那只手粗糙、温暖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。宁致君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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