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姑娘,她让两种颜色在织物上“对话“,而不是“打架“。
十五分钟过去了。绣架上的那枝梅花已经有了雏形。枝干用的是深浅两种棕色丝线并绣,有的地方偏暖,有的地方偏冷,呈现出一种立体的质感,仿佛那枝干不是绣在绸缎上,而是从绸缎里长出来的。花瓣用的是胭脂红和月白色并绣,边缘是胭脂红,中心是月白色,过渡自然得如同花瓣本身的颜色渐变。
沈曼云不知不觉地放下了烟嘴,走到了绣架旁边。她凑近了看——在放大镜下,那些针脚的排列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规律性:每一针的长度都是前一针的黄金分割比例,每一行的针脚方向都与上一行形成精确的夹角。这不是凭感觉绣出来的,这是用数学绣出来的。
“你学过几何?“沈曼云突然问道。
贝贝的手没有停。“学过一点。水乡学堂的先生教过,说天地万物皆有比例。“
沈曼云愣了一下。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姑娘——粗布衣裳,木簪挽发,布鞋磨底。但她的手——那双正在飞针走线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指腹有薄薄的茧子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。这不是一双干粗活的手,而是一双握了十几年绣花针的手。
“你师傅是谁?“沈曼云又问。
“我娘。“贝贝说,“养母。“
“养母?“沈曼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谓。
“嗯。“贝贝没有多解释,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绣架上。花瓣的最后一针落下去了,她轻轻拉紧丝线,打了一个极小的结,藏在花瓣的背面。
然后她退后一步,放下绣花针。
“好了。“她说。
沈曼云走上前,仔仔细细地看了那幅绣品足足三分钟。
那枝梅花——如果说纸片上的那枝梅花是一幅素描,那么贝贝绣出来的这枝梅花,就是一幅工笔重彩画。但不是那种死板的、匠气的工笔画,而是一种……活的画。枝干的纹理清晰可见,仿佛能摸到树皮的粗糙;花瓣的脉络纤毫毕现,仿佛能闻到梅花的暗香。最妙的是,在花瓣的边缘,贝贝用了一种极细的银灰色丝线,绣出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——那是雨水打在花瓣上的反光。
“这水滴——“沈曼云指着花瓣边缘那一小片银灰色,“纸片上没有。“
“纸片上只有一枝梅花。“贝贝说,“但梅花在雨天,花瓣上应该有水。所以我加了。“
沈曼云沉默了。
她转过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绵绵的秋雨。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,像无数条透明的蛇。她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刚来上海的时候,也是一个雨天。她站在一家绣庄的门口,身上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绣花鞋,口袋里装着从苏州老家带出来的一块玉佩——和眼前这个姑娘身上那块,有着相似的温润光泽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“沈曼云突然问。
“阿贝。“
“多大了?“
“十七。“
“十七……“沈曼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“我十七岁的时候,也在别人的绣架前站过。“
她转过身来,目光重新落在贝贝身上。这一次,她的眼神里少了些审视,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一种贝贝看不懂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“阿贝,“沈曼云说,“你知不知道,在锦绣阁绣东西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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