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上海滩,黄浦江上雾气氤氲。
十六铺码头的傍晚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时段,卸货的苦力喊着号子,搬运着从南洋运来的香料和洋布;卖香烟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,用带着苏北口音的上海话招揽生意;远处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辉,近处却是鱼腥味、汗水味和煤烟味混杂在一起的市井气息。
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从招商局的客轮上走下来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,袖口处绣着几朵素净的兰花,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。她的脸庞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,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清丽,尤其那双眼睛,黑白分明,像是涵着太湖的水光。
这便是阿贝。
从苏州到上海的船票花了她将近一半的盘缠,这还是莫老憨托了在码头做事的远房亲戚才买到的便宜舱位。统舱里挤满了人,鸡鸭笼子就堆在脚边,孩子在哭,老人在咳嗽,阿贝抱着包袱坐了整整一天一夜,下船时腿都是麻的。
“让一让,让一让——”
身后有人推搡着挤过来,阿贝被撞了个踉跄,连忙护住怀里的包袱。那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,一块包在帕子里的干粮,还有她最要紧的东西——一幅绣品和半块玉佩。
她走到码头边一个稍微清静些的角落,放下包袱,从里面摸出那块玉佩来看了又看。
玉佩只有半块,断面处有明显的断裂痕迹,玉质算不得顶好,但温润通透,上面刻着一个篆字。阿贝不认得那是什么字,养父莫老憨也不认得,只说当年在码头边发现她时,这块玉就揣在她的小袄里,用一根红绳系着,贴着心口。
“你爹娘想必是大户人家,遭了难才把你丢下的。”莫老憨每回说起这事都要叹气,“这玉你要收好,将来说不定能寻着你的亲生父母。”
阿贝把玉佩重新揣进衣襟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玉是温的,像是带着她自己的体温。
她站起身,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。
上海比她想象中更大,更嘈杂,也更光怪陆离。码头上停着铁壳的洋轮,烟囱里冒着黑烟;岸边的马路上跑着四个轮子的汽车,车夫按着喇叭,声音尖锐刺耳;穿着西装的先生和披着貂裘的太太从车里下来,身后跟着提行李的仆从,往那挂着洋文招牌的大饭店里走。
而她站在这边,脚下是泥泞的碎石路,身边是扛着麻包的苦力,头顶是呜呜作响的汽笛。
阿贝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怯意压下去。
她来上海,不是来看西洋景的。
三个月前,莫老憨被“黄老虎”的人打伤了。说是黄老虎,其实是青浦一带的水上恶霸,仗着有个在警察局做事的亲戚,霸占了半个淀山湖的渔产。渔民打上来的鱼,他要抽七成的份子钱,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毒打。莫老憨是个老实人,但老实人也有忍不住的时候,他跟几个渔民一起去找黄老虎理论,话还没说上三句,棍棒就落下来了。
肋骨断了两根,右腿也伤了筋骨。镇上的郎中来看过,开了几副药,要二十块大洋。二十块大洋,对莫家来说是掏空了家底也凑不出的数目。养母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,又向左邻右舍借了一圈,也只凑了十二块。
阿贝坐在养父的床前,看着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了皱纹的脸,忽然说:“爹,我去上海。”
莫老憨疼得脸色蜡黄,还是瞪了她一眼:“你一个姑娘家,去上海做什么?”
“我有手艺。”阿贝说,“我的绣活,镇上绣庄的老板娘说能卖好价钱。上海是大地方,有钱人多,绣品能卖出更好的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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