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的六月,梅雨季来得又急又猛。
一连十几天的连绵阴雨,把整座城市泡成了一块发霉的湿海绵。街道上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青苔,黄包车的橡胶轮胎碾过去,发出黏腻的“吧唧“声。行人撑着油纸伞,步履匆匆,伞面上缀满了雨珠,像一颗颗滚动的碎钻。
法租界边缘的“锦绣阁“绣坊,就坐落在这样一条被雨水浸泡的窄巷里。
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青砖墙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——“锦绣阁“三个字是请前清翰林写的,笔锋遒劲,但在经年累月的油烟熏染下,已经变得灰蒙蒙的了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雨水顺着灯笼的流苏滴落,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。
贝贝站在绣架前,手里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绣花针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绢帛。
绢帛上是一幅未完成的《荷塘清趣图》——碧绿的荷叶铺展开来,粉白的荷花半开半合,一只翠鸟停在莲蓬上,羽毛的纹理纤毫毕现。这幅绣品的针法是苏绣中的“乱针绣“,讲究的是以长短不一、方向各异的线条交错堆叠,形成丰富的色彩层次和立体感。贝贝已经绣了整整七天,每天从清晨绣到深夜,眼睛酸涩得几乎要流出泪来,但她的手始终稳如磐石。
“阿贝,东家的客人来了。“
绣坊的伙计阿福站在门口,探头朝里面喊了一声。他是个十六七岁的瘦小伙,脸上长满了青春痘,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讨好的笑容。
贝贝没有抬头,只是“嗯“了一声,手上的针线却没有停。
“东家说,让你把那幅《荷塘清趣》拿过去给客人看看。“阿福走进来,站在绣架旁边,探头看了看绢帛上的绣品,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哎哟,这幅比上次那幅《牡丹蝴蝶》还要精细!你看那只翠鸟的羽毛——“
“别碰。“贝贝头也不抬地说。
阿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他讪讪地缩了回去,挠了挠头。
“东家在大厅等着呢。那位客人……来头不小。“
贝贝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针。她抬起头,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,然后小心地将绣针插在绢帛边缘的布条上——这是绣娘的习惯,针不落地,线不断头。
“什么客人?“
“听说是法租界那边的大人物。坐的汽车,黑色的,可气派了。司机穿制服,戴白手套。“阿福压低了声音,“东家亲自到门口迎接的,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到一起了。“
贝贝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。她今年十七岁,身高比一般江南女子高出半个头,身形修长挺拔,不是那种柔弱的美——她的手臂上有肌肉的线条,那是跟着养父莫老憨划船、练拳脚练出来的。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,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头发简单地梳成一条辫子,垂在脑后,没有戴任何首饰——除了那块贴身挂在脖子上的半块玉佩。
她走到绣架后面,将《荷塘清趣图》从架上取下来,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,然后抱在怀里。
“走吧。“
大厅里,锦绣阁的老板周富贵正陪着一位客人喝茶。
周富贵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穿着一件暗花绸缎的长衫,肚子腆得老高,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。他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笑容——嘴角上扬,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起来和蔼可亲,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他的眼睛,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,像两潭死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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