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秋。
沪上的秋,从没有江南水乡的清透温柔。
黄浦江的风卷着码头的水汽、街巷的煤烟,混着十里洋场奢靡的脂粉香,一层层压下来,闷得人胸口发沉。租界外的老弄堂里,青石板路被连日的秋雨泡得发黑发亮,缝隙里积着浑浊的雨水,踩上去便是一脚湿凉的泥泞。
福安绣坊就藏在这条不起眼的老巷深处。
没有繁华商铺的鎏金招牌,只有一块褪色的黑木牌匾,上面是经年累月打磨的烫金小字,边角斑驳,却透着老牌手艺的沉稳气韵。
清晨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的早点摊才刚刚支起炉火,冒着袅袅白汽,绣坊的木门便“吱呀”一声,准时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阿贝挽着素色的青布围裙,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。她褪去了江南水乡渔民姑娘的粗布短褂,换上了绣坊学徒统一的浅灰布衣,料子普通,洗得干干净净,边角平整,衬得她身姿挺拔利落。
只是那双眼睛,依旧清亮得像江南春水,藏着水乡养出来的纯粹澄澈,又多了几分沪上打拼磨砺出的沉静坚韧。
来到福安绣坊整整一年。
三百多个日夜,足以让一个初入繁华大上海、懵懂无依的水乡少女,褪去初来乍到的局促狼狈,在这座遍地机遇、也遍地荆棘的浮华都市里,稳稳扎下属于自己的一方立足之地。
一年前,她攥着养父病重的药方,揣着贴身珍藏的半块冰凉玉佩,背着简单的行囊,孤身一人从江南码头辗转来到沪上。彼时的她,一身水乡稚气,不懂十里洋场的规矩人情,不懂沪上商铺的生存门道,初来几日四处碰壁,被当铺掌柜压价、被街头小贩欺生、被招工店铺肆意刁难,尝尽了异乡漂泊的冷眼与窘迫。
走投无路之际,是福安绣坊的张老板看中了她一双天生适合刺绣的巧手,收留她做了最低等的学徒,管吃管住,月钱微薄,却给了流落异乡的她一处容身之所。
彼时绣坊里不少老学徒都暗自不服。
福安绣坊在沪上老城区经营十余年,专做高端苏绣、湘绣定制,往来客户多是公馆太太、租界名媛,手艺门槛极高。所有人都觉得,一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,没受过正统绣艺教习,顶多只会绣些花鸟鱼虫的粗浅花样,根本撑不起绣坊的门面,顶多做些穿线、整理绸缎、清洗绣布的杂活。
可没人料到,短短一年时间,这个名叫阿贝的水乡少女,硬生生凭一己之力,打破了所有人的偏见。
江南水乡长大的孩子,自幼枕着流水风声长大,看遍晨雾渔舟、暮雨归帆,山水灵气早已刻进骨子里。跟着养母学刺绣的十余年,她从不用刻板的图纸临摹,偏爱将眼中所见的水乡景致、四时风物,一针一线绣进锦缎之中。
别人刺绣,讲究针脚规整、章法死板,循规蹈矩复刻古样;唯独阿贝的绣活,灵气逼人,鲜活生动。
她绣晨雾,针脚轻浅缥缈,层层晕染,能将江南清晨水汽氤氲、薄雾笼江的朦胧质感尽数还原,似有白雾从锦缎上缓缓溢出;她绣渔舟,线条利落灵动,一叶扁舟静立碧波之上,极简几笔,便自带江湖闲适、水乡安然的意境;她绣秋雨,丝线深浅交错,淅淅沥沥的雨丝错落有致,仿佛能听见雨打船篷的细碎声响。
寻常绸缎、普通丝线,经她指尖穿梭,便能化死板为鲜活,化寻常为惊艳。
最开始,张老板只让她打杂,偶尔绣些手帕、荷包的边角小件。可一次偶然的机会,一位公馆太太急需一副秋日山水绣屏,原定的老师傅突发急病无法赶工,工期紧迫,无人接手。绣坊众人束手无策,张老板万般无奈,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