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铺码头的清晨,江风裹着煤烟和鱼腥味扑面而来。
阿贝在二等舱的硬板床上几乎睁了一夜的眼。倒不是舱房不好——比起三等舱的大通铺,这二等舱四人一间、有门有窗,已是她这辈子住过最体面的地方。只是轮船的汽笛声一夜响了三四回,同舱的两个妇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宿的话,她迷迷糊糊睡过去,梦里全是阿爹躺在病榻上的样子。
天亮时她被码头的嘈杂声彻底惊醒,翻身坐起来,后脑勺撞在上铺的床板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二等舱的船票是那位年轻先生给的。阿贝摸着后脑勺,想起昨日码头上的那一幕,心里头又涌起那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她摇摇头,不再多想。眼下要紧的是活下去,挣够钱寄回去。
舱门被人从外头推开,同舱那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妇人探进头来:“姑娘,船靠岸了,该下船了。”
阿贝应了一声,把包袱系紧背好,跟着人流走出舱房。
踏出船舱的瞬间,她整个人愣住了。
十六铺码头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喧嚣百倍。江面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轮船、驳船、舢板,桅杆和烟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一片铁灰色的森林。码头上到处是人——扛着麻袋的苦力、拎着皮箱的旅客、扯着嗓子吆喝的小贩、举着纸牌接人的伙计。黄包车夫们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。
空气中弥漫着煤烟、机油、海腥和各种食物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。远处有尖厉的汽笛声传来,阿贝循声望去,看见一列火车从码头的铁轨上轰隆隆地驶过,车头喷出的白烟在晨光里翻涌。
她站在船梯上,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迈脚。
“姑娘,别挡道!”身后有人催促。
阿贝回过神来,赶紧下了船梯,双脚踩在码头的石板地上。脚下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锃亮,石缝里嵌着煤渣和烂菜叶。她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包袱的系带,朝码头外走去。
刚走出几步,就有人凑上来。
“姑娘,去哪里?坐我的黄包车,便宜!”
“住店不住店?干净客房,一晚上只要五角钱!”
“小姐,要向导吗?上海滩我熟得很,一天只要一块钱!”
阿贝被七八个人团团围住,下意识地退后一步,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包袱。她在镇上听说过,大城市里专有这种揽客的人,有的看着热情,转头就把人拉到偏僻地方去。
“不用。”她绷着脸,声音不大但很干脆,“让一让。”
那些人见她态度冷淡,又看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知道榨不出什么油水,便一哄而散,又去围别的旅客了。
阿贝松了口气,快步朝码头外走。
出了十六铺的大门,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瞠目结舌。马路宽阔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,路两边全是三四层的洋楼,楼面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——“大****场”、“永安百货”、“大光明戏院”,一个个金碧辉煌的店招看得她眼花缭乱。马路上跑着一种四个轮子、不用马拉的铁壳车,跑起来轰隆隆地响,比镇上的牛车快上十倍不止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东西叫汽车。
阿贝站在马路牙子上,紧紧抱着包袱,像一只误闯入陌生丛林的小兽。周围的人流来来往往,没人多看她一眼,也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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