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老妇人手里——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工钱和几块银元,是她能在沪上拿出来的一切。
“拿着。这是我自己的钱,跟我养父卖鱼攒的一样干净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妇人还坐在藤椅上,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,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进嘴角。收音机里的歌又开始唱了,还是《天涯歌女》,唱的是“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”,但贝贝想的是另一句——家山北望。
她转身出门。老妇人在身后用她听不到的气声自言自语:“我的主……二十年了……她们还活着……都活着……”
弄堂外头,梧桐叶还在落,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。贝贝低着头快步走出弄堂口,灰棉袍男人还在那里,脸上的不耐烦更浓了,斜着眼瞪了她一下。她没有加速,依旧保持着来时的步伐,不紧不慢,像真的刚做完祷告回来。直到拐过两条街,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,她才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,然后伸手在脸颊上抹了一把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的脸上已经全是水。不是雨,也不是雾。这丫头在水乡行船十二年,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。她以为今天的眼泪是替那个被抱走的婴儿流的。流的却是那个把自己养大的人——莫老憨被黄老虎打折的那条腿,养母半夜点着油灯替人赶绣活的背影,还有那碗永远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。
她把眼泪擦干,理了理鬓角。这时齐啸云从不远处快步走来,看到她眼眶红红的,脚步不由一顿,张了张嘴,被贝贝抬手拦住。
“别问。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找莹莹。”贝贝抬头看着远处暮色中那道隐约可见的莫家老宅屋檐,它被梧桐枝丫割裂成几片破碎的剪影,像一件被撕碎了又勉强拼回去的旧衣裳。
“告诉她,咱们的家,该拿回来了。”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