莹莹站在门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一根筷子挽在脑后。她看着齐啸云,眼神平静得像一碗放了整夜的凉茶。不说话,就站在门口,像是在等他先开口。这些年她就是这么一个人——不追问,不催促,不抱怨。她以为这是她的本分,是他喜欢的温婉和懂事。
“莹莹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我也有话跟你说。”她侧身让开门口,请他进去。
棚屋里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,灶台搭在墙角,上面搁着半锅隔夜的白粥。屋里的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桌上铺着一块洗得起毛的蓝布桌布,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——针法细密匀称,是莹莹的手艺。齐啸云一眼就认出那兰花的样子跟贝贝在博览会上获金奖的那幅《水乡晨雾》里的一模一样。一样的针法,一样的配色,一样的兰花。可是莹莹绣得再好,也没有贝贝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灵气。
“乳娘来过了。”莹莹给他倒了杯水,杯子是搪瓷的,搪瓷掉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。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左手中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常年捏绣花针磨出来的。那双手曾经跟贝贝的手一样巧,在绣架上翻飞,一针一线绣出她对未来的全部想象。
齐啸云握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,指节发白。杯子里的水是凉的,应该是昨天烧的水。屋里连个暖瓶都没有。
“她都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莹莹在床沿上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庄,跟她母亲如出一辙。那种端庄不是富家小姐的矜持,是穷到只剩下一身骨头的时候,也要把脊梁挺得笔直。“她说了我不是莫家的女儿——不对,我是莫家的女儿,但只是半个。我还有个姐姐,被乳娘抱走了。乳娘说,当年是赵坤的人拿我娘的命逼她干的。她不敢不从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抬起眼看着齐啸云。那目光太静了,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,但水底下藏着什么,他看得出来。
“她还说,她走的时候在我姐的襁褓里塞了半块玉佩,跟你给我那半块,本是一对。”
齐啸云把搪瓷杯搁在桌上,声音放得很轻:“莹莹,婚约的事——”
“婚约的事,不作数了。”莹莹接过他的话,语速很快,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,“婚约是父辈定给贝贝的。我替我姐享了这么多年的福,齐家的照拂、你的照顾、旁人的尊重——这些东西原本都是她的。现在她回来了,我应该还给她。”
齐啸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轻松,不是感激,而是心疼。莹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可她搭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互相绞着,拧得指节发白。她从小就这样——越是难过的事,越要笑着说;越是在乎的东西,越要装作不在乎。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,吞了多年,吞出了一副温婉懂事的好脾气,也吞出了一副不争不抢的好名声。
“莹莹,婚约不是物件,不是你说还就能还的。”齐啸云蹲下身,视线跟她平齐,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些年,我——”
“你对我很好。”莹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像一阵风就能吹散,“你对我好,是因为我是莫家的女儿,是因为齐家欠莫家的人情,是因为你觉得对我有责任。啸云哥,我心里都明白。”她叫了他一声“啸云哥”,这个称呼她用了多年,但此刻听上去跟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是亲近,此刻是告别。
齐啸云沉默了。她说得对。他对莹莹的好,滴水不漏,面面俱到——按时送粮、按时探望、生日送礼物、生病请大夫。但那份好里面没有心跳加速,没有手足无措,没有站在码头上被一个姑娘拿话噎得哑口无言的狼狈。他在莹莹面前从来不会狼狈。他总是从容的、得体的、无懈可击的。真正的喜欢,哪有无懈可击的。
“你知道吗,”莹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,拿起锅铲搅了搅那锅隔夜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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