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怎么说的?我说,‘你走吧,以后别来了’。那时候我才十六岁,以为恨一个人就能让自己不难受。”
陆时衍没说话。他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,把旁边的位置擦干净。苏砚看了一眼那个被擦过的位置,慢慢坐下来。
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,银杏叶子沙沙地响。远处有人在放歌,是那种老式的收音机,断断续续地唱着一首二十年前的流行曲。苏砚仰起头,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银杏叶,忽然问:“陆时衍,你恨过你导师吗?”
“恨过。”陆时衍回答得很快,“在他被带走的第二天,我去他办公室收拾东西。他的抽屉里有一张照片,是我刚进律所时跟他拍的。照片背面写着——‘时衍,吾徒如子’。我看着那几个字,蹲在地上哭了半小时,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我觉得恶心。他骗了我那么多年,连一张照片都要拿来当道具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一天,我在法庭上打赢了一场官司。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忽然想起他教过我的一招——用对方的逻辑链反证对方的诉求不成立。那招是他最得意的庭审技巧,那天我把它用到极致了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很轻,“我站在法院门口,忽然觉得不恨了。不是因为原谅,是因为我终于有勇气承认——他教我的东西,有一部分是真的有用的。承认这一点,比恨他更难。”
苏砚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巷子口那首歌放完了,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。
“我爸留给我一样东西。”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陆时衍。
是一个笔记本。很旧了,封皮是人造革的,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还有几点洗不掉的油渍。陆时衍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算式和电路图,每一页都记得很工整,像是用尺子量过行距。
“这是他当年的研究笔记。破产的时候,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,只有这个本子,他藏在我书包里,谁也没发现。”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这二十年所有的技术突破,源头都在这个本子里。他当年研究的那些东西,超前了整整一代。没有人信他,没有人投他,唯一信他的人骗走了他的专利,把他推下了深渊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。
“这些年我一直跟自己说,我要成功,成功了就能替他翻案。可真的成功了,我又不敢看这个本子。我怕翻开它,就会想起那个站在石凳前面,跟他说话的高中生。”
陆时衍合上笔记本,把它放回苏砚手里。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压着。
“你知道今晚你上台领奖的时候,我坐在台下想什么吗?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你爸不用翻案了。他女儿站在那个台上,所有人都在为她鼓掌。这就是最好的翻案。”
苏砚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笔记本的封皮上,把那几滴油渍重新打湿了。
陆时衍没有给她递纸巾。他只是在旁边坐着,手还覆在她手背上。他知道这个女人的眼泪不需要被擦掉——它们攒了二十年,该流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苏砚把眼泪擦干了。她站起来,把笔记本放回包里,忽然转过身,面对着陆时衍,表情异常严肃。
“陆时衍,我要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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