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不无灵巧地拨动琴弦。琴声时而高亢,时而凄楚,如泣如诉,如悼如惋。
苏秦静静地站在那儿,微闭双眼,用心聆听。
听着听着,泪花从苏秦的眼角流出,滚落在地。
苏秦走前几步,在老人面前缓缓跪下,叩拜。
两行老泪从琴师的眼里流出,琴声戛然而止。
苏秦三拜毕,泣道:“晚生苏秦叩见先生!”
琴师睁开眼睛:“苏公子免礼!”
苏秦再拜道:“先生之琴出神入化,晚生今日听到了真正的音乐!”
琴师目视苏秦,缓缓点头:“老朽乱弹,能得苏公子赏识,于愿足矣!苏公子可有闲暇,至老朽寒舍一叙?”
苏秦再拜:“晚生就是求访先生来的!”说完趋前一步,扶起先生,收拾好他的碗、钱和琴具,搀起他的胳膊,沿宫墙外面的碎石路缓缓走去。
二人一路走来,不一时来到辟雍。
苏秦走进无人守值的大门,目力所及处,较六年前更加荒凉,枯黄的野蒿在这初冬的风里瑟瑟抖索。
琴师引苏秦一步一步地走进一个破败的院落,在一块破席上坐下。苏秦环视四周,但见家徒四壁,值钱之物,只有刚刚拿回来的这架老琴。
苏秦凝视老琴,有顷,转望琴师:“先生方才所奏,晚生如闻仙乐,潸然泪下。”
琴师并不说话,只在琴前坐下,缓缓说道:“苏公子愿听,老朽为你再弹一曲。”说毕双手抚琴,铮然出声,又弹一曲,琴声更见悲切,似在讲述一个老人的苍凉晚年,又似在吟唱一个王室的悲壮结局,听得苏秦再度泪出。
琴师弹毕,抚琴问道:“请问士子,此曲何如?”
“比树下之曲,又多一丝悲切。”
“敢问士子悲在何处?”
“树下所弹,先生只在悼思一人,方才所奏,先生却在悼思一国,更见悲壮,晚生是以觉得更为悲切一些。”
琴师喟然叹道:“区区数年,苏公子竟是判若两人,真是造化弄人也!”
苏秦揖道:“先生雅奏,晚生妄议,不是之处,还请先生宽谅!”
琴师还揖一礼,两手抚在琴上,缓缓说道:“不瞒士子,老朽树下所奏,是诉予王后听的。越过那道红墙,不远处就是王后寝宫。王后生前爱听老朽乱弹,六年多来,老朽只在那堵墙外,日日为王后弹奏数曲,先弹《高山》,再弹《流水》。公子所听,是两曲之后老朽自己的倾诉。此处所奏,叹的既是老朽自己,也是大周今日。苏公子闻曲即知老朽心声,堪为知音,实令老朽敬服!”
“先生所奏,堪称天下第一,纵使伯牙再世,也不过如此。”
听到“天下第一”四字,琴师长叹一声:“唉,老朽命运不济,混至此境,已是不堪,恳求公子不要羞杀老朽了!”言讫,悲从中来,泪如雨下。
苏秦大怔,改坐为跪,叩道:“晚生断无羞辱先生之意,求先生见谅!”
琴师拿袖子擦一把泪水,惨然一笑:“公子请起,是老朽伤感,与公子无干。”
苏秦起身,怔怔地望着这个被命运遗弃的琴师,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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