;沈清鸢几乎是立刻冲进来的。她的脚步声又快又急,踩在地面上像鼓点一样,人还没到床边,声音先到了:“怎么了?又做噩梦了?”
楼望和缓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。他说我梦见自己瞎了。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不对——他现在就是瞎的。但他还是这么说,因为在梦里那种“瞎”是不一样的。在梦里,他不止看不见石头,他连自己都看不见了。
沈清鸢没有说什么“别怕”“没事”之类的安慰话。她只是把地上碎掉的茶杯收拾干净,重新倒了一杯水,放在他手边。然后她坐了下来,就坐在他床边,安静的,一句话也不说。
楼望和喝了口水,感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他忽然说:“沈清鸢,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?”
“你这话问得太大。”沈清鸢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,“我回答不了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你沈家的事,你本来可以不掺和的。弥勒玉佛在你手里好好的,你不来找我,夜沧澜未必能查到你的下落。你完全可以躲起来过日子,何必跟我跑到这鬼地方来拼死拼活?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躲够了。”沈清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,“我八岁那年沈家出事,我被我娘藏在衣柜里躲了一夜。那一夜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、在砸东西、在哭,我捂着嘴不敢出声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后来我娘被人带走了,我就在那个衣柜里又躲了一天一夜,直到我师父找到我,把我带走。”
楼望和没说话。他听着。
“我师父教我功夫,教我辨玉,教我用仙姑玉镯。她从来不跟我提沈家的事,我也不问她。但我心里清楚,有些账迟早要算。我躲了十几年,该够了。”沈清鸢的声音顿了一下,然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,像是杯里的水面被风吹皱,“所以我不是图什么,我就是觉得,人不能一直躲在衣柜里。躲得再久,外面的声音也不会消失。总有一天你得自己打开那扇柜门,走出去,去面对那些声音,不管它有多吓人。”
油灯的灯焰晃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。
楼望和歪在竹榻上,蒙眼的白布下,眼角微微发湿。他没哭,但离哭也不远了。沈清鸢这番话像一把刀,不大,不锋利,但一刀捅在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说你理解我。”楼望和咧了一下嘴,“我最烦别人说这句话。”
沈清鸢笑了。她很少笑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,可惜楼望和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。感觉她周身的空气忽然松弛了一下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我也不理解你。”沈清鸢站起来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让夜风吹进来,“你们楼家男人都一个样,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,扛不住了也不吭声,死要面子活受罪。你爹是这样,你也是这样。”
“你挺了解我们楼家男人的。”
“废话,我在你家住了小半个月,看了你爹三回——两回皱着眉头看账本,一回站在院子里发呆。他那样子跟你现在一模一样。”
楼望和忍不住笑了一声。这声笑是真的,虽然轻,但真的。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笑过了。
沈清鸢听到这声笑,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。她见过楼望和在公盘上意气风发的样子,见过他在解石台前从容不迫的样子,见过他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的样子。但她觉得,今晚这个样子——做了噩梦,喝口水都差点打翻杯子,瘫在竹榻上跟她聊人生的样子——反而更让人觉得亲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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