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是早上六点出发的,人却是半夜三点才上的车。
不是火车,不是大巴,是一辆拉猪的农用三轮。
巴刀鱼蹲在三轮车的后斗里,左边是一笼咯咯叫的母鸡,右边是一筐哼哼唧唧的小猪崽,头顶上蒙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。山区的雾又浓又湿,像一块巨大的湿毛巾糊在他脸上,每个毛孔都透着一股子泥腥味儿。
娃娃鱼蜷在他旁边,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,睡得天昏地暗。这丫头的睡相实在不怎么样,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,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。
巴刀鱼已经后悔了无数次。
从餐馆出来之后,他先去找了一趟黄片姜。那个自称“玄厨导师”的老头子,平时跟个街溜子一样在各个馆子之间晃荡,可他翻遍了半条街的苍蝇馆子都没找到人影。打电话关机,发消息不回,连他常去的那家麻将馆的老板都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。
“黄师傅啊?上周三来过一次,输了两百块钱就走了,说要去办点事,让我别跟人说。”麻将馆老板搓着麻将牌,用过来人的眼神看着巴刀鱼,“小巴啊,你要是找他学手艺,不如跟我学搓麻将。手艺不一定能挣钱,麻将打好了肯定不亏。”
巴刀鱼觉得自己跟这些“过来人”八字相克。
找不着黄片姜,他只好给酸菜汤打电话。拨了十一次,一个都没通。不是关机,是通了没人接,嘟嘟嘟的忙音在听筒里响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一扇怎么敲都敲不开的门。
最后一次拨过去,手机电量从绿色跳到红色。巴刀鱼对着屏幕上的“汤哥”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按了挂断。
“去酸菜汤老家。”他对娃娃鱼说。
娃娃鱼当时正在吃一碗牛肉面,听到这话抬起头,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:“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去?”
巴刀鱼从灶台上拿起那个小坛子。坛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烫,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一些。他试着把坛子转了一个方向,温度降了一点;换个方向,温度又升起来。
“这玩意儿可以导航。”他说。
娃娃鱼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坛子,把面条吸溜进去,很认真地说了三个字。
“导航灵。”
然后两个人就上路了。
先坐绿皮火车到省城,再转长途大巴到地级市,再从地级市坐中巴到县城,再从县城打了一辆黑车到镇上。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,司机把他们放在一个三岔路口,说再往前路太烂,三轮车都进不去,让他们自己想办法。
三岔路口有一棵很老的槐树,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树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,棋盘是拿粉笔画在地上的,棋子是捡来的碎瓦片,画了圈的是象,画了叉的是卒。
巴刀鱼掏出小坛子测了测方向——坛子指向左边那条路。
左边那条路是土路,路面坑坑洼洼的,前两天刚下过雨,坑里还积着黄泥水。路两边是成片的苞谷地,苞谷秆子比人还高,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。
“走吧。”巴刀鱼把背包带子紧了紧。
娃娃鱼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忽然拽住他的衣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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