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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明之抬手敲了三下门。铁皮门,拳头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,像是敲在一面鼓上。里面没有任何反应,但门缝里那线灯光忽然灭了。
“顾主任,”楼明之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空旷的江堤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,“我们是省文化厅非遗保护中心的研究人员,之前在焦山景区做过青霜门武术非遗项目的田野调查。有些问题想跟您核实一下。”
这个身份的由头是谢依兰在车上编的。她说,顾怀安在景区管理处工作了二十年,最熟悉的部门就是文化口。用这个身份敲门,他至少会犹豫一下。犹豫的那一下,就是对话的入口。
门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,用眼神问了一句“要不要翻墙”,楼明之微微摇了摇头。
然后,门开了一条缝。不是往外推开的,是往里拉开的,只拉开了一拳宽的缝隙,一只眼睛从那条缝后面看着他们。那只眼睛布满了血丝,眼白泛黄,眼眶深陷,但瞳孔还亮着——不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亮,是一个人在黑夜里独自清醒了太久之后眼睛里烧出来的冷光。
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?证件给我看一下。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谢依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证件递过去——是真的,是她半年前和焦山景区合作办非遗展览时办的临时工作证,上面有景区管理处的公章。顾怀安接过去,凑在门缝边借着走廊尽头那盏坏了一半的声控灯的余光,看了很久。久到楼明之在心里默数了十二下心跳。
然后门开了。
顾怀安比楼明之想象中更老。五十八岁的人,看着像七十岁。头发花白,稀疏得能透过头皮看到头骨上青色的静脉。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旧毛衣,深灰色的,手肘处打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。裤子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藏青色化纤裤,膝盖上磨出了亮晶晶的纤维。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,只剩下一个撑在衣服里的骨架,和一双不肯熄灭的眼睛。
房间里很小,大约十来平米。一张铁架单人床,床头堆着书,多是旧版的武侠小说和景区管理方面的资料。一张折叠桌,桌上摊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收音机外壳的塑料已经发黄变脆,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。角落里摆着一个电炉子,炉子上架着一口搪瓷缸,缸里还剩半缸隔夜的茶,茶垢积了不知多少年,缸壁内侧全是深褐色的圈。墙上钉着一排木板,木板上摆着几盆绿植——不是花,是吊兰和绿萝,在这么逼仄的空间里居然长得很好,藤蔓沿着木板垂下来,把斑驳的水泥墙衬出几分生机。
“坐。”顾怀安指了指床边唯一一把椅子。椅子是藤编的,坐垫被坐穿了一个洞,洞的边缘磨得锃亮。
楼明之把椅子让给谢依兰,自己在床边坐下。床垫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,像一声被按下去的叹息。
“顾主任,我们在整理青霜门非遗项目的资料时,发现了一些老档案。档案里提到一个叫顾怀远的人,是青霜门覆灭案的重要证人,后来失踪了。”楼明之开门见山,语气平缓得像是真的在做学术访谈,“我们查了一下,发现他是您哥哥。”
顾怀安没有坐下。他站在折叠桌前,背对着他们,手指按在老式收音机的旋钮上,转了两圈又停住。收音机没有打开,旋钮转动的时候发出空转的嘎吱声,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牙齿在啃木头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说。声音里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怀念——只有一种被时间反复漂洗过后的、近乎漠然的平静,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,棱角全磨没了,只剩下最坚硬最没有表情的内核。“二十年前没有人来找我,二十年后倒有人来问了。你们想问什么?”
“我们想问,”谢依兰开口了,声音很轻,和房间里那股陈旧的茶味混在一起,显得格外柔和,“您哥哥失踪之前,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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