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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:风雨冒籍,六年枷锁砺初心 (1/9)

      金陵陋室内那盏彻夜长明的油灯,尚未在张謇心底熄灭。

    彼时早春料峭,落第的挫败如寒霜覆骨,十六岁的少年曾在冰冷的砚台旁立下誓言,不以一时成败论高低,暂困场屋,不过是天道砥砺心性。他以雪水为墨,在寒窗之上写下“欲破科场樊笼,先破思想桎梏”十字箴言,本以为往后前路的阻碍,只会是晦涩经义、僵化八股、浑浊时局,只需日夜苦读、深耕学识,便能冲破桎梏、圆梦科场。彼时的张謇尚且稚嫩,还未读懂晚清底层寒门最残酷的潜规则:在那个尊卑固化、士族垄断一切资源的年代,出身二字,便是横亘在无数布衣子弟面前,一道无解的天堑。

    辞别繁华喧嚣的金陵城,一江春水自南向北,载着归人与满船心事缓缓溯流。乌篷船破开微凉的江面,细碎波纹层层荡漾,两岸烟雨朦胧,桃红柳绿,江南暮春的盛景尽收眼底。来往商旅欢声笑语,沿岸渔户撒网捕鱼,一派岁月静好之态。可张謇自始至终静坐船舱背光的角落,脊背挺直,眉眼沉静,周身萦绕着与春日景致格格不入的沉郁。

    案头平铺着那份被他反复翻阅、批注密密麻麻的落第考卷,朱红批注层层叠叠,从策论立意、典故运用到行文措辞、八股格式,少年以最严苛的视角复盘整场考试,将自身短板一一罗列,逐条拟定补强方案。十余载寒暑寒窗,寒冬冻笔、酷暑研墨,他早已习惯与孤独、苦难为伴,也早已深谙一个寒门学子的生存法则:外界万般变数皆不可控,唯有打磨自身学识,将笔墨技艺练至极致,方能在千军万马的科场独木桥上,搏得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彼时的他满心笃定,只要学识精进,来年再度入闱,定能一鸣惊人。少年一腔孤勇尽数倾注笔墨之间,却浑然不知,一张无形的巨网早已悄然等候在故土之上,即将击碎他所有纯粹的期许,将张氏满门拖入长达六年的泥泞深渊,让他亲身领教晚清基层官场的贪婪腐朽、江南士林圈层的凉薄势利,也让他褪去少年人的天真稚气,在极致的苦难与屈辱中,完成心性与格局的涅槃蜕变。

    水路辗转数日,乌篷船终于驶入长江支流,缓缓停靠在南通常乐镇老旧的青石码头。弃舟登岸,雨后的乡土大地湿气氤氲,青石板缝隙间生出鲜嫩青苔,草木泥土的淳朴清香扑面而来,抚平了少年数日赶路的疲惫。时隔半月重回故土,市井街巷依旧热闹如初,邻里乡党往来寒暄,叫卖声、谈笑声交织成片,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张謇背负简单行囊,缓步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之中。金陵落第的阴霾早已被他暂时压入心底,此刻他心中所想,唯有闭门苦修、补齐短板,静待秋闱再战。可踏入家门的那一刻,他便敏锐察觉到异样:往日里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性格爽朗豁达的父亲张彭年,连日来终日闷坐院坝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老旧的土坯院墙之内,一棵枯瘦的老槐树枝桠光秃,尚未抽芽,更添几分萧瑟。白日里,张彭年面朝田地方向静坐,手中旱烟袋从未离手,劣质烟丝燃烧产生的白雾,将他佝偻的身影层层包裹;直至深夜,堂屋的油灯依旧迟迟不灭,烟蒂落了满满一地,足以见得这位底层农人内心的焦灼与煎熬。

    一日深夜,月色稀薄,晚风穿院而过,吹散夜色里残留的白日燥热。张謇收拾好案头的经史书卷,推开厢房木门透气,望见堂屋灯火依旧明亮,便抬脚缓步上前。昏黄油灯摇曳不定,光影交错间,将张彭年苍老疲惫的轮廓无限放大。年过四旬的庄稼汉,鬓角悄然爬满霜白,眼角沟壑纵横,粗糙干裂的手掌布满厚茧,常年务农、贩盐、编制竹器留下的伤痕历历在目,满身疲惫藏都藏不住。

    “父亲夜深未眠,可是家中生计又遇难处?”张謇躬身落座,语气温和,轻声发问。这些年清廷赔款压力逐年加剧,赋税层层加码压向底层农户,加上家中弟妹接连降生,开销倍增,家境本就日渐衰败,家中大小难题,他早已习惯主动分担。

    张彭年闻声缓缓抬眸,浑浊疲惫的目光落在幼子清瘦坚毅的面庞上,重重叹了一口浊气,将手中滚烫的烟锅轻轻搁置在斑驳老旧的木桌之上,声音沙哑低沉,裹挟着无尽的无奈:“生计的难处,为父起早贪黑、咬牙苦干,尚能勉强支撑。为父彻夜难眠,忧心的从不是柴米油盐,而是你的前程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张謇心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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