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疑,眉峰微蹙,反问出声:“孩儿近日常规作息,日夜深耕课业,已然补齐此前院试暴露的短板,来年秋闱自有一战之力,父亲何须多虑?”
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,张彭年抬手反复摩挲掌心厚厚的老茧,面色骤然凝重下来,一字一句,道出那个禁锢南通无数寒门子弟、隐秘且残酷至极的科举潜规则,字字如重锤,狠狠砸在少年心上:“你潜心苦读十余载,一心钻研笔墨文章,以为科考凭学识定胜负,却忘了大清的科场,从来都不公。天下寒门学子,除却比拼学识天赋,还要比拼家世门第。咱们张家,世代躬耕于田垄,上溯三代,无一人入庠求学、考取秀才功名,在官府备案的学册之上,咱们属于冷籍。”
“冷籍?”二字晦涩陌生,张謇自幼七岁启蒙,深耕经义、苦研策论,熟读历代科举典故,却从未听闻这般不近人情的隐性规制,眼底瞬间盛满错愕与不解。
“所谓冷籍,直白来讲,便是无根无凭、无官无宦的布衣寒门。”张彭年放缓语速,耐着性子为幼子拆解其中深层利害,言语间满是愤懑与无力,“按通州府传承数十年的不成文铁规,亦是大清科举上下心照不宣的潜律:三代以内无廪生、无秀才、无朝堂官身的冷籍子弟,严禁直接报名参与本地院试、乡试。即便咱们想方设法侥幸报名,也需要五名在册廪生联名出具保书,层层核验家世背景,缺一不可。”
他顿了顿,喉间涌上一丝苦涩,继续补充道:“可你我心知肚明,这件事难于登天。本地廪生要么依附士族豪门,受上层势力约束,不敢为寒门学子作保;要么借机漫天要价,保金数额,远非咱们普通农户能够承担。更可恨的是,通州城内几大老牌士族早已暗中结盟,垄断境内所有科举应试名额,联手打压所有冷籍学子,誓要将底层布衣彻底隔绝在科场之外,独享入仕晋升的通道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盆裹挟着冰碴的刺骨冷水,瞬间浇灭张謇心底所有炽热的期许。少年端坐木凳之上,身形骤然僵硬,胸腔之内五味杂陈,先前复盘考卷、备战秋闱的满腔热血,在这一刻骤然冷却。他从前深知科举之路狭窄坎坷,是千万学子争抢独木桥,寒窗苦读未必便能金榜题名;却从未想过,在天赋、勤奋、学识之外,冰冷的出身家世,竟会成为困住寒门读书人最无解、最残忍的枷锁。十余载寒来暑往,磨破指尖、熬过无数孤灯长夜,到头来,他连踏入考场与人公平竞争的资格,都被无情剥夺。
死寂在狭小的堂屋内蔓延开来,唯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在静谧深夜里格外清晰。良久之后,张謇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、不甘与愤懑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照父亲所言,普天之下所有冷籍子弟,此生皆无缘科场,永无出头之日?”
“倒也并非绝无生路。”张彭年面色阴沉,道出当下江南万千冷籍寒门学子,仅有的两条破局之路,“第一条,寻访本族之内有功名的旁支宗亲,耗费重金挂靠其户籍,请其出面担保,更正学籍,以正统本籍身份应试。只是咱们张家宗族世代务农,散落各乡镇,代代无人涉足科场,此路彻底走不通。”
“第二条路是什么?”张謇抬眸,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。
“第二条,便是冒籍应试。”张彭年吐出这四个字,语气沉重无比,“跨府跨县,挂靠外地同姓士族的闲置户籍,改换姓名籍贯,借他人学籍报名科考,绕开通州本地的冷籍禁令与士族打压。现如今,江南苏松、淮扬、南通各府,半数以上的寒门冷籍学子,皆是依靠此法,方能踏入科场,追逐功名。”
冒籍二字,轻飘飘,看似是绝境之中的救命稻草,背后却暗藏万丈深渊。张謇熟读史书,深谙历代科举律法,瞬间洞悉其中潜藏的致命风险。此法本质是游走在大清科举律法的灰色地带,属于违规投机之举。应试期间需隐去自身本籍本名,冒用他人身份参与各级考试,一旦被敌对学子、地方学官检举揭发,轻则直接作废所有考试成绩,永久剥夺应试资格;重则以“欺瞒官衙、藐视科规”定罪,羁押入狱、公示治罪,不仅会彻底断送自身仕途,还会牵连整个张氏宗族,背负污名,永世抬不起头。
风险滔天,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。可放眼当下,这已是他挣脱阶层桎梏、改变家族命运、践行心中理想的唯一捷径。少年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脑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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