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私下里,他仍是南通常乐镇张氏嫡子;公开应试之时,世间再无张謇,唯有如皋学子张育才。
起初数月,一切风平浪静,顺遂得近乎不真实。当年秋日,张謇以化名张育才,首次走进如皋县学考场,参加州县初级小试。历经十余载寒窗沉淀,加之金陵落第后针对性的补强打磨,此时的张謇,学识眼界、策论功底、经义储备,早已全方位碾压如皋同届一众懵懂学子。三场考试之内,他落笔从容沉稳,八股行文工整规范,经义答题通透周全,直击圣贤典籍内核;策论立足如皋本地实情,剖析盐政积弊、水利隐患、赋税乱象,观点独到、论据扎实。
最终榜单公示,张謇以断层第一的绝对优势,一举拔得头筹,顺利考入如皋县学,正式成为在册童生,距离秀才功名仅有一步之遥。
喜讯快马传回常乐镇,压抑张氏全家许久的愁云尽数消散。邻里亲友纷纷登门道贺,称赞张家养出百年难遇的奇才,来日必定蟾宫折桂、光耀门楣;宗族长辈设宴庆贺,直言冷籍寒门亦能出麒麟之才;张彭年夫妇更是喜极而泣,日夜操劳的疲惫、四处借贷的压力、长久以来的焦虑不安,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,只觉所有的牺牲与付出,皆有所值。
盛名加身,赞誉环绕,可张謇依旧守住本心,未曾滋生半分骄躁懈怠。考入如皋县学之后,他往返于如皋、南通两地,两头奔波,作息一如既往严苛:白日潜心研习课业,深耕八股经义;暮色降临后,独自静坐灯下打磨策论;闲暇之余,他走出闭塞学堂,走访如皋乡野田间,问询农户、盐民、商贩,实地调研地方民生疾苦,积累海量时政素材,补齐自身短板。
彼时的少年依旧天真,他以为前路阻碍只剩枯燥课业与严苛科考,只要坚守本心、日夜精进,便能稳步进阶,挣脱寒门桎梏。他尚且不知,人性深处的贪婪从无底线,那张由私欲与贪婪编织的黑色巨网,已然悄然收紧,笼罩在他与整个张家的头顶,毁灭的种子,早已在顺遂的假象之下,悄然生根发芽。
隐患彻底显露苗头,始于当年冬日腊月。江海大地再度迎来湿冷寒冬,朔风凛冽,寒雾锁城,刺骨湿寒浸透街巷院落,与第二章开篇冻彻骨髓的寒夜别无二致。此前双方约定的一次性挂靠资费,在贪婪的张駉眼中,从来都不是最终价款,仅仅只是入场的入门费用。
眼见挂靠自己户籍的少年天资卓绝、前途无量,小小年纪便能在县试拔得头筹,未来考取秀才、举人不过时间问题。在张駉狭隘自私的认知里,张謇的所有天赋、荣光、功名,皆是依托自己的户籍所得,少年日后所有的功名收益、富贵前程,理应分自己一杯羹。
自此,无休止的勒索正式拉开序幕。张駉开始隔三差五派遣族人前往常乐镇,以户籍年审、学籍维护、学官打点、笔墨灯油等五花八门的名目,向张家索要银钱。起初所求不过几钱碎银,微不足道,张彭年为保全幼子来之不易的应试资格,不愿因小失大,即便家境窘迫,也咬牙一一满足。
可贪婪是无底深渊,一旦纵容,便会无限沉沦。尝到甜头的张駉,胃口日渐膨胀,索求金额从最初的几钱,暴涨至数两、数十两白银,索求频率也从每月一两次,变为旬日数次,如同附骨之疽,无休止压榨张家本就薄弱的家底。
而始作俑者宋璞斋,见张駉贪念渐起、矛盾隐患滋生,唯恐日后冒籍之事败露,牵连自身名声与前途,当即选择脚底抹油、抽身事外。他彻底断绝与张家的所有往来,闭门拒见张氏父子,对二人焦急的求助、恳切的斡旋请求视而不见、置之不理。昔日温情脉脉的同乡情谊、师徒情分,在利益与风险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,不堪一击到令人齿冷。
短短半年时间,张家被无休止的勒索彻底拖垮。家中多年积蓄尽数耗尽,赖以生存的良田、农耕农具、首饰家当变卖一空,依旧填不满张駉的贪欲黑洞。原本勉强温饱的小康之家,骤然跌落赤贫境地,还背负上数百两白银的巨额外债。寒冬腊月,粮缸空空如也,一家人三餐只能以稀薄野菜粥果腹,年幼弟妹难耐饥饿,终日啼哭不止;张彭年夫妇日夜为银钱外债操劳奔波,四处求人受尽冷眼,短短数月苍老十余岁,眼底只剩麻木与绝望。
亲眼看着家业破败、亲人受苦,十七岁的张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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