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心愧疚万分,焦灼与自责日夜折磨着他。万般无奈之下,他放下读书人的傲骨与尊严,数次亲自登门拜访张駉,放低姿态,耐心与之协商谈判。他坦言自家当下的窘迫处境,恳请对方恪守当初口头约定,终止额外勒索;并许下承诺,待自己他日考取功名,必定奉上重金厚礼,以报答户籍挂靠之恩,只求当下安稳备考,互不侵扰。
可自私贪婪之人,从来不懂何为知恩图报、何为底线道义。张駉早已吃透整件事的利害关系,笃定张謇与张家投鼠忌器,绝不敢撕破脸皮曝光冒籍之事。一旦丑闻公之于众,张謇十余载寒窗心血付诸东流,毕生仕途彻底断绝,张氏全族还会因违规科规受到官府惩处,沦为邻里笑柄。
依仗这份致命把柄,张駉愈发蛮横嚣张,不仅断然拒绝张謇的协商请求,还当众出言羞辱、百般刁难,言语刻薄至极,最后更是放出狠话:如若不能按期缴纳足额银钱,他便即刻一纸诉状,主动检举揭发张謇冒籍应试的违规行径,大不了鱼死网破,谁也别想落得好处。
软硬兼施皆无成效,隐忍退让换来变本加厉。直到此刻,张謇才彻底幡然醒悟:从交付银两、挂靠户籍的那一刻起,他们父子、乃至整个张家,就已然坠入宋璞斋与张駉联手布下的致命陷阱。冒籍从不是绝境之中的救命捷径,而是一颗裹着蜜糖的致命毒药,甜蜜的表象之下,是吞噬一切的万丈深渊。
同治八年开春,春雨连绵,寒意浸骨,积压已久的矛盾彻底激化,轰动如皋、南通两县的冒籍风波,正式全面爆发。
彼时张駉见张家财力彻底枯竭,再也榨不出半分油水,已然失去勒索价值,索性撕破最后一层虚伪面皮。他暗中耗费银两,买通如皋县教谕杨泰锳、本地主管学籍的学官姜堉南两名底层官吏。二人本就品行败坏、贪婪成性,常年借户籍、学籍之事敲诈勒索寒门学子,劣迹斑斑。收到好处之后,二人当即默许张駉的所有计划,联手为其背书,暗中罗织多项莫须有的罪名,意图彻底毁掉张謇。
数日之后,一纸措辞极尽污蔑刻薄的检举诉状,正式递交至如皋县衙大堂。诉状之上,罗列两大罪状:其一,直指通州学子张謇,违规冒用如皋张氏户籍、隐匿原生籍贯、伪造应试学籍,藐视大清科举律法,罪无可赦;其二,凭空捏造虚假私德罪状,污蔑张謇平日里品行卑劣、狂妄自大,私下辱骂授课师长、欺凌同窗学子,心性不正,不配立身士林、参与科考。
彼时晚清基层吏治早已崩坏至骨子里,地方州县官吏大多结党营私、贪赃枉法,断案从来不问是非曲直、只看银钱人脉,黑白颠倒乃是常态。如皋知县周际霖本就庸碌无为,偏袒本地士族,接到诉状之后,未曾派遣衙役走访乡邻核实实情,未曾传唤当事人张謇当堂对峙申辩,仅凭一纸匿名诉状与两名受贿学官的片面之词,便草率下发官方抓捕公文,以“冒籍欺瞒、妄违科规、品行不端”为由,下令缉拿张謇归案问责。
抓捕当日,春雨淅沥,阴冷潮湿的雨雾笼罩整座如皋县城,天地万物皆被一层灰暗压抑的色调包裹。数名身着皂色官服、手持冰冷铁链的衙役,气势汹汹闯入肃穆静谧的如皋县学,无视满堂学子惊愕的目光,径直走到靠窗的书案前,将正在潜心研读《孟子》经义的张謇团团围住。
冰冷沉重的铁锁链,被衙役粗暴缠绕在少年单薄的脖颈与纤细的手腕之上,坚硬的锁扣骤然收紧,深深嵌入皮肉,勒出一圈泛红的淤痕,刺骨的寒意顺着锁链蔓延全身。“张謇,有人检举你违规冒籍、触犯科律、私德败坏,奉知县大人之命,即刻随我等回县衙大堂受审!”领头衙役高声呵斥,粗犷的声音响彻整座学堂,彻底打破屋内的宁静。
满堂同窗瞬间哗然一片,议论声、惊疑声、窃窃私语声交织四起。各色复杂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张謇身上:有善良同窗心生怜悯,却畏惧官府权势,不敢出声仗义执言;有心胸狭隘者将他视作科场劲敌,暗自窃喜,巴不得他就此身败名裂;更有趋炎附势的势利之徒,当场落井下石,高声附和检举之人的污蔑之词,极尽鄙夷嘲讽。
当众受辱、牢狱加身,这般毁灭性的打击,足以击碎绝大多数十七岁少年的心智。可历经十余载寒暑磨砺、落第沉浮、人心冷暖的张謇,心性早已远超同龄之人。他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掠过一丝怒意与不甘,却未曾慌乱挣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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