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sp; 腊月二十六,陆建设背着一个蛇皮袋,出了村。
袋子里有两件换洗衣服、三双布鞋、一包草药,还有母亲连夜烙的六张饼。饼是杂面的,掺了野菜和一点猪油渣,硬得像鞋底,但能放很久。母亲把饼包好放进袋子里的时候,手指在饼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转过了身。陆建设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,但他没有走过去——他知道他娘不想让他看见她哭。
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坡上,父亲的坟才刚刚封了土,还没来得及立碑。黄土一抔,被雪盖着,白茫茫一片,几乎看不出是坟。坟旁边是他爷的坟,他爷是一九六零年走的,那时候陆建设还没出生。两座坟挨在一起,在雪地里像两个沉默的馒头。
“爹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等着。爷,你也等着。”
他转过身,走进了漫天风雪里。
十七岁的少年,兜里揣着七块二毛钱——母亲把家里最后几只老母鸡卖了,凑出来给的路费。他不知道南方有多远,不知道深圳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爹用三袋红薯干换来的那架纺车,被人没收了;他爹亲手刻的那块“陆记”木板,现在藏在他怀里,贴着他的心口;而他要去做的事,他爹没来得及做完。
身后的黄土塬越来越远,山梁上那根国营厂的烟囱也越来越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影子,像一根钉子,钉在天边的云里。
陆建设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“陆记”那块木板的边缘。粗粝的,硌手的,带着他爹刻字时留下的刀痕。
他把木板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风继续刮着,雪继续下着。天地之间,一个少年背着蛇皮袋走在白茫茫的雪路上,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,仿佛他从未走过这条路。
但他知道,他走过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