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去了镇卫生院。大夫听了听心口,又摸了摸脉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走出诊室,把女人拉到走廊尽头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心脏的病,治不了。你们准备后事吧。”
女人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刻钟,一动没动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半截,只剩下几根灯丝在苟延残喘,照得她脸上一片惨白。她没有哭,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病房,坐在陆守根床边,握着他冰冷的手,说:
“你睡吧,我在这儿。”
陆守根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走的,小年。
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鹅毛一样,铺天盖地地往下盖,一个时辰就把院子盖了半尺厚。纺车还在窑洞里转着,女人坐在纺车旁边,手里还攥着一把刚纺出来的线,白的,细细的,在灰暗的灯光下像一根根银丝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窑洞门口。门帘被风吹起来,雪花飘进来,落在纺车上,落在“陆记”那两个字上,慢慢融化成水珠。
“陆记啊陆记,”她低声说,声音干枯得像一片落叶,“你走了,这个‘记’字还得继续写下去。”
她把纺车上的雪水擦干,把“陆记”那块木板又钉紧了一点,然后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对着漫天大雪,一个人站了很久。
大儿子陆建设从邻村赶回来的时候,父亲已经入殓了。
他跪在灵前,身子挺得笔直,膝盖下面垫着一层薄薄的蒲草,硌得生疼,但他一动不动。姐姐妹妹都在哭,最小的弟弟还不懂事,蹲在墙角玩泥巴,被姐姐一巴掌拍掉了手里的泥块,嘴一瘪也要哭,又不敢哭出声,憋得小脸通红。
陆建设没哭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慢慢打开。布包里是那天从废纺车上拆下来的一根旧轴,被火烧过,被水泡过,轴端已经被磨得发亮。他爹死前把这根轴藏在枕头底下,谁都不知道,还是女人收殓的时候摸到的,当时那根轴还带着陆守根的体温。
陆建设把纺车轴攥在手心。他的手比他爹的还大,指节粗壮,掌心有一层薄茧——那是前些日子在邻村打短工磨出来的。他把纺车轴贴在胸口上,低着头,肩膀一动不动。
灵堂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盆里柴火噼啪炸响的声音。女人的眼睛哭肿了,但此刻已经干了,她坐在灵位旁边,看着大儿子跪在那里,什么话都没说。
终于,陆建设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后天就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南方。”陆建设抬起头,眼睛里干干的,但瞳仁深处像是烧着两粒火星子,“我爹说让我去学本事,我没忘。我爹的纺车让人没收了,我爹自己也走了,但这个‘陆记’不能跟着一起埋了。妈你等着,我三年之内一定回来,把咱们陆家的纺车重新开起来。不是五架,是五十架、五百架。”
女人看着他,十七岁的少年,眉目清俊,颧骨微微凸起,嘴唇紧抿,下巴上刚刚冒出一层细软的绒毛。那模样,像极了他爹年轻的时候。
她想起二十七年前,她嫁进陆家的那天。那时候陆守根还是个年轻后生,穿着借来的新衣裳,站在窑洞门口迎接她,脸上的表情就跟眼前的儿子一模一样——倔,认死理,一条道走到黑。
“好,”女人说,“妈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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