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直采棉花到货的那天,陆建设站在村口的土坡上,看着两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土路尽头开过来。车斗上堆着满满的麻袋,麻袋口扎得紧紧的,但仍有几缕白絮从缝隙里钻出来,在秋风里轻轻飘着,像是一群提前降临的雪花。
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着,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不是因为激动——虽然激动是有的——而是因为紧张。这批棉花是他跑了五百里路、签了三十多户棉农、磨破了嘴皮子才弄回来的。从冀南到柳沟村,中间要换三趟车、过两个渡口,任何一环出了岔子,棉花就回不来。他在回来的长途汽车上一直做噩梦,梦见棉花被雨淋了、被偷了、被车站扣了,醒来一身冷汗。现在棉花就在眼前,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直到第一辆拖拉机停在院门口,姜有田从车斗上跳下来拍了拍麻袋,对他说“小陆兄弟,四百亩的头批货,七百斤皮棉,你验一下”,他才觉得那口气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。
他验得很仔细。不是不信任姜有田——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让他对这个老棉农的人品有了充分的信心——而是因为这是他师父教他的规矩。“棉花进门,先验后称,验了不入账等于白验,入了账不对等于白入。”他把每袋棉花都打开,伸手探到底部抓一把出来,对着光看颜色、三指捻纤维、凑到鼻子跟前闻有没有霉味。七百斤棉花验了将近一个时辰,姜有田蹲在一边抽烟等着,也不催他,反而觉得这后生做事认真,棉花交给他放心。
验完货,过了秤,入了库。陆建设在入库单上签了字,把货款一分不少地交给姜有田。姜有田接过钱数了一遍,数完把钱揣进怀里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建设。“俺家你婶子让带给你的,说你在外头跑生意吃不饱饭,让你补补身子。”陆建设打开一看,是六个煮鸡蛋,还温热着。他站在仓库门口,捧着那六个鸡蛋,半天没说话。
直采棉花投入生产之后,效果立竿见影。陆建设算了笔细账:同样一匹白坯布,原料成本降了两成出头。以前从物资站进棉纱,每匹布的棉纱成本在一块二左右,现在用直采棉花自己找人代纺,成本压到了九毛五。别小看这两毛五的差额——一个月两百匹布,省下来就是五十块。五十块够买多少东西?够给工人发半个月工钱,够添一台新纺车,够给他娘抓三个月的风湿药。
他把省下来的钱分成了三份。一份用来给工人涨工钱——踩机器的固定雇工每月涨两块,家庭作坊的计件单价涨了半成。消息传出去之后,隔壁两个村也有妇女找上门来想领棉纱回去织布,陆建设让建梅先记下名字和地址,等下一批棉纱到了再安排。第二份钱用来改善家里的生活——他给娘买了一件新棉袄,绸面的,里面絮了新棉花,摸上去又软又暖和;给弟妹们一人做了一双新棉鞋;还买了半扇猪肉,挂在灶台上方熏着,预备过年的时候吃。第三份钱,他谁都没说,悄悄存进了一个陶罐子里,埋在窑洞炕角下面。那是他的“救命钱”——万一哪天市场有个风吹草动、订单断了、机器坏了,这笔钱能保证全家人在最坏的情况下还有一口饭吃。他爹活着的时候常念叨“晴带雨伞饱带饥粮”,他那时候小,不太懂,现在懂了。
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机器的梭子日夜不停地飞,布匹哗啦啦地往下淌,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,棉花的库存堆了半间仓库。陆建设有时候早上起来站在车间门口,听着三台机器同时运转的轰鸣声,会觉得自己的心跳跟机器的节奏合在了一起——咔嗒咔嗒咔嗒,稳当,有力,不知疲倦。
但好景不长。
那年秋天,冀南平原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早霜。按往年的气候规律,霜期一般在十月下旬才开始,棉农有充足的时间把最后一茬棉桃采摘完毕。但这一年,九月刚过完,一场寒流从西伯利亚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。陆建设后来在报纸上看到气象部门的报告,说这场寒流的强度是近三十年来同期最强的,降温幅度之大、影响范围之广,连气象台的老专家都说没见过。冀南棉区正好在寒流的主路径上,气温一夜之间骤降了将近十度,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棉田里那些还没来得及炸桃的棉株被冻得枝叶枯黄,棉桃僵在枝头,炸不开了。已经炸开的棉花品质也大幅下降——纤维变脆、色泽发暗、长度不足,捻在手里一揉就断,根本纺不了好纱。
消息传到陆建设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跟王德胜签下一季度的供货合同。合同摊在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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