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,他刚拿起钢笔准备签字,赵春山那边的电话就打到了村支书家。村支书的小儿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车间门口喊他,说有个姓马的打电话来找他,语气很急,说是什么棉花的事。陆建设放下笔跑过去接电话,电话那头是小马——赵春山那个收货的助手——的声音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,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焦灼:“陆哥,冀南那边出事了!寒流把棉花全毁了,赵经理让我通知你赶紧想办法囤货。现在市场上已经有人在抢棉花了,价格一天涨一毛,你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!”
陆建设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。他谢过小马,挂了电话,在村支书家的院子里站了片刻。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,但他的后脊梁骨却一阵阵发凉。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——原料命脉被天灾一把掐住。
当天晚上,他守在电话机旁边,拨通了冀南刘长河家的电话。电话是手摇的,要通过公社总机转接,等了快半个时辰才接通。刘长河的声音从几百里外传来,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,但语气还算镇定:“小陆,情况不太乐观。我那四百亩棉田,晚熟的品种全冻了,早熟的上一轮已经收了给了你,现在地里的能收上来的不到三成。老姜他们村更惨,他家种的全是晚熟品种,这一茬基本绝收。”
陆建设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。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刘支书,已经摘下来的棉花,还能用吗?”
“品质降了。霜冻过的棉花纤维脆,纺不了细纱,只能做低档粗布。你要是做白坯布,这批棉花怕是用不上。”
陆建设挂了电话,在村支书家的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月光很亮,把地面上的青砖照得发白。他掏出烟袋卷了一根烟,吸了两口又掐灭了——心里太乱,连烟都压不住那股翻涌的焦躁。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几条路:第一条,继续从冀南拿货——但刘长河说了,霜冻棉品质不达标,做不了白坯布。第二条,回头去找物资站的马采购——但棉区受灾的消息一传开,物资站那边的价格肯定已经涨了。第三条,找别的产棉区——但远水救不了近火,等他跑完新的产棉区回来,库存早见底了。
果然,不到半个月,县城物资站的棉纱报价涨了三成,而且还在往上蹿。陆建设亲自跑了一趟物资站,想看看能不能凭着老客户的关系拿到一个相对稳定的价格。他带了烟,带了笑,甚至带了赵老栓送他的一瓶高粱酒,想着找马采购喝顿酒、套套近乎、把价格稳住。但马采购连酒都没让他打开。马采购坐在办公桌后面,翘着二郎腿,手指敲着桌面,那个搪瓷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草味。
“建设啊,不是我不帮你,”马采购的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,但陆建设听得出来,那客气底下是更深的冷漠——一个卖家对买家施舍式的客气,背后藏着的潜台词是“你爱买不买,反正有人买”,“现在到处都涨价,我给你的价已经是老客户优惠价了。你要是不信,去别家问问,看看有没有比我更便宜的。”
陆建设问了别家。他跑了三个镇的物资站,甚至托赵春山在邻县帮忙打听价格。反馈回来的信息都一样:棉区受灾,原料紧缺,价格普涨三到五成。周边几个小作坊已经开始停工减产——有的一周只开两天机,有的干脆把机器卖了转行做别的,有的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连工钱都没结。树倒猢狲散,说的就是这种时候。
陆建设的仓库里只囤了不到两个月的量。他本来计划等冀南这批棉花用完之后再追加采购的,现在计划全被打乱了。合同上的订单排到了明年春天,如果按市场价进棉纱,每一匹布都是亏的——进价涨了三成,售价却不能涨,因为跟供销社和赵春山的合同都签了价,违约要赔违约金,赔完了客户也丢光了。他蹲在仓库里对着那堆棉花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拿铅笔在纸上画了无数条线、算了无数笔账,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结论:如果两个月之内找不到新的低价棉源,陆记的现金流就会断裂。
那种感觉又回来了。五年前他爹被没收纺车之后,他蹲在院门口老槐树下蹲了一整夜,肩膀上落了一层霜,心里就是这种感觉——闷,沉,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肺管子上面,喘气费劲。只不过那时候他十九岁,还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“去南方学本事”这条路上。现在他二十四了,有机器有工人有客户有合同,肩膀上扛的不只是自己的命,还有他娘的、建梅的、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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