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合作户的、三十多户棉农的。他不敢说走就走,也不敢说停就停。
他翻出师父的笔记本,翻到关于成本控制和风险防范的那几页,反复读了好几遍。郑师傅在笔记里写过一段话,用红笔圈了三道杠:“小厂抗风险能力弱,切记分散供应风险。单一产区的依赖度不得超过六成,超过六成即为致命风险。若遇原料危机,可考虑三策:一,寻找替代产区;二,降低品质标准保短期生存;三,暂停接单保现金流。三策择一而行,切忌犹豫不决,犹豫为小厂败亡之首因。”
陆建设把这三条对策写在纸上,一条一条地分析。第一条,寻找替代产区——他打听过了,南边的棉区离得太远,运输成本太高,不划算;更西边倒是有一个新开发的棉区,离柳沟村大概三百公里,但那个地方他没去过,不认识人,临时去谈不一定能谈成。第三条,暂停接单保现金流——这意味着他要违约,要赔钱,要失去客户。他刚花了那么大力气把赵春山这个渠道做起来,刚签了五年的供销合同,就此放弃太可惜了。
那就只剩下第二条——降低品质标准。但这一条也不行。陆记的布之所以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,靠的就是质量比别人好。他爹刻“陆记”两个字的时候,刻进去的不是木屑,是陆家人的脸。把质量降下来,把陆记的招牌砸了,他爹在地底下都不会原谅他。
三条对策,没有一条能走的。那天夜里陆建设失眠了,翻来覆去地折腾,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地里,棉花长得比人还高,白茫茫一片,像是下了一场暴雪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。他拼命往地里走,想看看棉花后面有什么,但怎么走也走不到头,怎么喊也喊不出声。然后他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惊醒了——是建梅在外面喊他:“哥!哥!你快出来看!妈不见了!”
陆建设一骨碌从炕上翻下来,光着脚冲到院子里。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簌簌地摇着叶子。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,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——他娘平时记账用的草纸,粗糙发黄,边角被撕得参差不齐。纸上没有字——他娘不识字——只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和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一个圆代表棉花,一个圆代表家,那条线连接着两个圆,线的方向是指向西边的。这是他娘跟弟妹们平时记账、记数字用的符号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,但意思清清楚楚:棉花的事,我去。
陆建设捏着那张纸,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他娘五十六了,风湿腿疼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,膝盖肿得比馒头还大。她不识字,不会打电话,不会写地址,连县城都没去过几趟,连长途汽车站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。她一个人,背着一个大包袱,天没亮就出了门,往几百里外一个她从未去过的陌生地方去了。
“妈什么时候走的?”陆建设转头问建梅,声音发紧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起来煮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温着粥了,妈的炕上没人,被子叠得好好的。我以为她去茅房了,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,才看到这张纸……”
陆建设转身就往外冲。他冲到村口老槐树下,土路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他又冲上村后头的山坡,站在最高处往远处望——黄土塬起起伏伏,沟沟壑壑,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枯黄的玉米秆和光秃秃的坡地,没有他娘的身影。她已经走远了。
他站在山坡上,浑身冰凉。第一阵寒意是从脚底板升上来的——他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疙瘩上,脚趾头已经冻得没了知觉。但真正让他冷的不是地温,是心里的恐惧。他娘拖着一条残腿,不识字不认路,身上最多带了几十块钱和几张干饼子,一个人往几百里外的陌生棉区去了。如果路上出了事——遇上骗子、遇上劫道的、腿疼走不动了、搭错了车、迷了路——他会恨自己一辈子。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,攥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娘走了十七天。
十七天里,陆建设每天天不亮就到村口去看。看土路上有没有人影,看远方的山梁上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佝偻的背影。白天他踩机器、对账、理货,把所有的活干得滴水不漏——他不能让工人看出他在慌。他是陆记的主心骨,他要是一慌,所有人的心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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