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槐树到拖拉机停车的地方大概有三百米,陆建设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。他的解放鞋踩在土路上,每一步都踏起一小团灰尘,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呼呼地响。他跑到拖拉机旁边的时候,车还没停稳,他就一把抓住车帮跳了上去。
是他娘。
女人坐在车斗里,靠在三麻袋棉花上。她的头巾被风吹得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,头发全乱了,一缕一缕地被汗粘在额头上。她的脸被晒成了酱色,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红——那不是健康的红润,是长时间暴晒后毛细血管扩张留下的痕迹,像是皮肤下面渗出了细密的血。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,最深的那道在嘴角,张合的时候会渗出血丝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像是两个被挖空了的洞,但那双眼睛还亮着——明亮的、倔强的、不肯熄灭的。那光芒让陆建设想起了多年前煤油灯下的母亲,想起了她在纺车前摇轮子的模样,想起了她撬下“陆记”木板时滴在字上的那滴血。
“妈!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女人转过头来,看见是他,咧开嘴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把裂开的嘴唇又扯开了,渗出一滴血珠,挂在嘴角上,在夕阳里亮晶晶的。“弄到了。”她拍了拍身后的麻袋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板上刮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,“三百斤,够你撑一阵子了。价钱比咱们那边便宜两成,是直接从棉农手里收的。人家还答应明年继续供货,我留了地址。”
陆建设扶着他娘从车斗上往下挪。女人的腿已经完全僵了,扶着车帮半天才挪下来,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栽倒。陆建设一把抱住她。她的身子轻得不像话——他记得他娘以前不是这么轻的,她虽然瘦,但常年干活的人骨架子结实,抱起来沉甸甸的。现在她轻得像一把干柴,隔着棉袄都能摸到胳膊上硌手的骨头。十七天,她到底瘦了多少?
从村口到家门口的路不过两三百米,他娘走了快一刻钟。她的左腿膝盖肿得老高,把棉裤撑得鼓鼓的,每走一步都要龇一下牙。陆建设蹲下来要背她,她推开他的手说“不用,自己走”,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,膝盖一软差点跪下。陆建设不由分说把她背了起来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建梅看见她娘的样子,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她打了一盆热水,蹲在炕前给她娘擦脸、擦手。女人坐在炕沿上,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,只是闭着眼靠在墙上,胸腔像风箱一样一起一伏。陆建设蹲下来给她脱鞋。左脚那只布鞋已经磨穿了底,鞋底的布全部磨烂了,露出脚后跟一块黑紫色的老茧。老茧上有一个破了又结、结了又破的水泡,现在又破了,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。袜子粘在脚底板上撕不下来——血和脓和布纤维凝在了一起,结成一块硬壳。陆建设拿温水一点一点把袜子浸软了,浸了小半个时辰才轻轻揭下来。揭到脚后跟位置的时候,他娘倒吸了一口凉气,脚猛地往回缩了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,让他继续揭。
袜子终于揭下来了。陆建设端着他娘的脚,在煤油灯下看了好久。那双脚比平时肿了一大圈,脚底板上全是血泡——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,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破了结痂、结了又破,新伤叠旧伤,层层叠叠的,像是老树横截面上密密麻麻的年轮。有的伤痂已经发黑了,是六七天前磨的;有的还鲜红鲜红的,是今天刚磨的。脚趾甲缝里全是泥,脚背上的皮肤被汗水泡得发白发皱,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咸菜。他拿蘸了热水的毛巾轻轻地擦,从脚趾缝擦到脚后跟,再从脚后跟擦到脚踝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娘的那双脚上,把那些血泡和伤痂照得清清楚楚,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述说着过去十七天里她走过多少路、爬过多少坡、趟过多少沟。
“建设,”女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,但那个动作温柔得让陆建设的鼻腔猛地酸了一下,“别哭。妈不疼。”
陆建设没哭。但他的肩膀在抖。
他把脸埋下去,额头抵在他娘的脚背上,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。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——他不能在娘面前哭,他要是哭了,娘会觉得自己的辛苦让儿子难过了,娘会难受的。但那股酸涩的感觉像洪水一样从胸腔深处往上涌,他压不住。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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