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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六年夏天,长子陆明远出生了。
那天是六月里最热的一天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,晒得黄土塬上的土地裂开细密的纹路。田秀芹在窑洞里生的,没有请接生婆,是陆老太太亲自接的生。陆建设蹲在窑洞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草叶,掐断了又接上、接上了又掐断,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。当他听到第一声婴儿的啼哭从窑洞里传出来的时候,他猛地站起来,膝盖哐地磕在了门框上,但他顾不上疼,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。
老太太抱着一个裹在旧棉布里的婴儿,脸上全是汗,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:“建设,是儿子!你看看,长得像你,这眉毛、这鼻子,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陆建设凑过去,看着那个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小脸。婴儿的眼睛还闭着,小手攥成拳头,嘴一张一合地吮着什么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手背——软得像一团棉花,温热的,带着新生命特有的那种柔嫩和脆弱。
田秀芹躺在炕上,满头是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。她看着丈夫笨拙地用手指碰孩子手背的样子,笑了一下:“别碰坏了。你手粗。”
陆建设收回手,蹲在炕边,看着妻子怀里那个小小的、蜷缩着的生命。他第一次觉得“陆记”这两个字的重量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那是他爹的遗愿、是全家人的生计、是他要守住的一份家业。现在,它是这个孩子将来要接过去的东西。他要让这个孩子以后不再为三袋红薯干发愁,不再在寒风里走几十里路去学手艺,不再被人没收了纺车之后蹲在院子里一夜白头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说:“叫明远吧。明亮的明,远方的远。让他以后走得远,看得远。”
老太太把孙子抱在怀里,轻轻地摇着,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摇篮曲。曲子没有词,只有简单的调子,像风穿过干涸的河床时发出的声音。陆建设蹲在炕边,看着母亲、妻子、儿子围在一起的画面,心里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、酸涩而饱满的东西。他不知道那叫什么,但他知道自己从那天起,不再是只有“陆记”要守了。他多了一条命要护着,也多了一条根要扎深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