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了起来。他的身子还是软的,但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,“我去工地。村东头老赵跟我说过,县城里到处在盖楼,缺劳力,一天一块五。我去干一年,攒够了钱,把纺车赎回来。”
“你身子还没好——”
“我身子好得很。”陆建设打断了她,然后他掀开被子,下床走到柜子前面,伸手把那五块“陆记”木板拿下来,一块一块翻过来看。“陆”字上还沾着建梅的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一块斑。他用拇指擦了擦,擦不掉,那血渗进木头纹理了,和他爹刻的字融在一起。
他把五块木板用布包好,贴身揣在怀里。木板压在心口上,微凉,正好压住胸口那股闷胀的感觉。
“哥,你真的要走?”建梅站起来,眼眶红了。
“走。”陆建设转过头,朝她笑了笑。那笑很短,像是一闪就灭的火柴头,但那一瞬间他眼睛里又亮了一下,“我答应咱爹了。陆记不能断。”
三天后,天还没亮透,陆建设背着一个蛇皮袋出了村。
袋子里还是那几样东西——两件换洗衣服、一双备用的鞋、他娘又烙的六张杂面饼。跟上次不一样的是,这次他兜里没装多少钱,只有三块八毛钱,是建梅把嫁妆银镯子当了凑的。
那对银镯子是建梅十五岁那年,娘用攒了五年的碎银子找人打的,说等她出嫁的时候当嫁妆。昨天夜里,建梅把镯子从柜子深处翻出来,在灯下看了很久,然后包在一块布里,塞进了陆建设手里。
“哥,拿着。”她说,“等你挣了钱,再给我打一对新的。”
陆建设没有推辞。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跟那五块木板放在一起。银镯子冰凉,木板微温,两样东西隔着布贴在他的心口上。
“哥,”建梅站在院门口喊了他一声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陆建设没回头,只举了一下手:“挣够钱就回来。”
他走进晨雾里。黄土塬上的雾很淡,像一层薄纱罩在田野上,太阳还没出来,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。山坡上他爹的坟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草,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陆建设在坟前停了停。他把那包“陆记”木板从怀里掏出来,打开,抽出最上面那一块放在坟头土上。然后他重新包好剩下的四块,揣回怀里,直起身,转身大踏步往村口走去。
“爹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先去挣五十块钱。把纺车赎回来。然后我回来,咱们重新开始。我一定重新开始。”
他不知道县城的路有多远,不知道工地上有什么等着他,不知道那五十块钱要攒多久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那五架纺车,他必须一架一架地赎回来。他爹用三袋红薯干换来的东西,他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。
村口的土路被晨露打湿了,一脚一个深泥印子。陆建设踩着那些泥印子往前走,身后的小村庄越来越远,山坡上那座青草覆盖的坟也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土包,变成一条线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“陆记”那块木板的边缘,粗粝的,硌手的。他把木板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晨雾渐渐散了,东边的山梁上透出一线金光。陆建设迎着那道光走去,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还留在原地的自己,正默默地看着他远去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