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 /> 半个月之内,仓库里压了将近四十匹布。四十匹布是什么概念?按成本价算,光棉纱和人工就占了一百多块钱——相当于陆建设全部流动资金的一半。这些布不是卖不出去,是暂时没人收,但“暂时”这两个字对于小作坊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你永远不知道这个“暂时”会持续多久,一个月、两个月还是三个月?三个月之后资金链一断,机器就得停,工人就得散,前面的所有努力就打水漂了。
陆建设那天晚上把账本从头翻到尾,从尾翻到头,翻了三遍。煤油灯烧干了好几回,灯芯换了一次又一次,灶台上的粥凉了又热、热了又凉,他一筷子都没动。建梅端了两次粥进来,看他坐在桌前对着账本发呆,不敢打扰,默默把粥放在桌角上退了出去。粥碗旁边是一小碟腌萝卜,萝卜是入冬前他娘腌的,放了花椒和盐,码在坛子里压得结结实实。那是陆建设从小到大冬天唯一的菜,他看着那碟腌萝卜,忽然想起小时候吃饭——一碗玉米糊糊、半个杂面馒头、几片腌萝卜,一家人围在炕桌边上,七口人分三碟菜,他爹总说“够了够了,再多也是浪费”。那时候肚子从来没饱过,但心里没有现在这么沉的东西。
他合上账本走出窑洞。院子里很冷,腊月的夜空清得像一块冰,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他蹲在老槐树下点了根烟,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。他抽烟的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——吸一小口,让烟雾在嘴里转一圈再慢慢吐出来,舍不得往肺里咽。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,觉得每一口烟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。
销路。必须拓宽销路。
第二天天不亮,陆建设就起了床。他从仓库里挑了六匹质量最好的布——每一匹都用手摸过、对着光看过、拿卡尺量过幅宽——用油布包好扎紧,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粮、一壶凉水,然后背上布出门了。他娘在灶台前喊他吃早饭,他说“不吃了,赶路”,人已经出了院门。
他的目的地是县城。不是平时送货的那个百货商店,而是整个红石县最大的纺织交易市场——县棉麻公司下属的纺织品批发站。那个批发站位于县城西关,一条窄窄的巷子里,门脸不大,但全县百分之八十的布匹交易都从那里走。各乡镇供销社、百货柜台、私人裁缝铺,都在那里拿货。陆建设之前听说过这个地方,但从来没去过——他的布一直供不应求,用不着去批发市场找客户。但现在不同了,供销社那边压了单,百货商店的消化量有上限,他必须打开新的渠道。
从柳沟村到县城三十五里山路,陆建设天没亮就出发,到县城西关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,阳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,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亮。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整了整衣领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把那六匹布重新紧了紧背带。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步的分量。这步走出去,陆记就不只是给供销社和百货商店供货的小作坊了,它要面对一个更大的市场、更多的客户、更复杂的竞争。
批发站的门脸不大,但里面别有洞天。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,迎面是一个大院子,院子上方搭了石棉瓦顶棚,光线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院子里摆着几十个摊位,卖布的、卖棉花的、卖染料的一应俱全。各色布匹码成一垛一垛的,从地面堆到一人多高,棉布的白、花布的艳、格子布的规整混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喧嚣的市场图景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棉布和染料混合的气味,还夹杂着人身上的汗味、劣质烟草的烟味、煎饼摊飘过来的油香。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,有人拍桌子、有人拉袖子、有人把手拢在对方耳朵边上窃窃私语,像在进行什么秘密交易。
陆建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把每个摊位的布都看了看、摸了摸。他看得仔细——看人家的布面平整度、看纱线粗细、看价格牌上写的产地和价格。心里暗暗比较:县纺织厂的布价格比自己贵一毛,但质量不如自己的布匀称;省城一家老字号纺织厂的布质量好,但价格高出将近一半,买的人少;剩下的大部分是从外地倒过来的杂牌布,质量参差不齐,有的布面上能明显看到跳线和结头,但价格便宜,专门卖给不讲究的买家。
看完一圈他心里有底了。陆记的布在质量上稳剧中上水平,价格在中档偏下——这个定位刚好卡在“质量敏感型”和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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