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嘉兴站停靠时,天刚过午。
贝贝挎着包袱从车厢里下来,站台上熙熙攘攘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,有挑着担子卖嘉兴粽子的,有拎着竹篮兜售新摘的菱角的,还有人举着木牌子招揽住宿的生意。贝贝顺着人流挤出检票口,在车站广场的旗杆底下站定,四下张望了一周。
来接她的人没有等太久。一个穿靛蓝布褂的中年汉子从树荫底下快步走过来,手里捏着一顶破草帽,见了贝贝便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是阿贝姑娘吧?齐先生电报里说了,让我在旗杆底下等一位年轻姑娘,手里应该拿着块蓝印花布包袱皮。”
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个用蓝印花布裹的包袱,也笑了:“您就是嘉兴这边接应的人?怎么称呼?”
“姓吴,叫吴老四。这一带跑码头的都认识我,姑娘叫我老四就成。”中年汉子伸手接过贝贝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,侧身引路,“渔村那边路不好走,我已经在码头雇好了船,姑娘跟我来。”
从嘉兴到贝贝长大的那个小渔村,水路比陆路近。吴老四带着她穿过几条狭长的巷子来到运河码头,一条乌篷船泊在岸边,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船工,正就着瓦罐喝黄酒。吴老四跳上船,伸手拉贝贝上去,老船工放下酒罐子摇起橹来,乌篷船悠悠地离了岸,驶入纵横交错的水道之中。
贝贝坐在船篷底下,望着两岸渐次后退的桑林和稻田。十一月的江南水乡褪去了春夏的翠绿,染上一层温厚的赭黄,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干净,只剩下齐膝的稻茬立在浅水里。河边的芦苇枯了,芦花在风里簌簌地飞,落在水面上打着细小的旋。
吴老四蹲在船头,把草帽扣在膝上,压着嗓子跟她说话:“姑娘,齐先生电报里没说太细,只说您要去双桥村找一个保管东西的人。可您也知道,双桥村那赵老伯上个月刚走,他家里人也不怎么跟外人来往。您这一去,恐怕不太好打听。”
贝贝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赵老伯走了的事齐先生跟我说了。但他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,或者跟谁提过什么,总归有人知道。”
吴老四咂了咂嘴,没有再追问。
乌篷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水道渐渐变窄,两岸的民居多了起来。青石板砌的河埠头一级一级伸到水面上,几个妇人在埠头浣衣,木槌敲在湿衣裳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。有人家的后院种着枇杷树,叶子经了霜,边缘泛着暗红。贝贝从船篷里探出身来,望着这些熟悉的景象,心里一股说不清的酸热涌上来。
双桥村到了。
村口果然有两座石拱桥,一横一纵地跨在交叉的两条河道上,桥洞下泊着几条小渔船。船靠了岸,贝贝跳上埠头,回头冲吴老四说:“老四叔,您先回嘉兴吧。我在村里多待两天,办完事自己回去。”
吴老四挠了挠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写了地址的纸片递给她:“姑娘,这是嘉兴镇上我住的地方。您要是办完了事,到镇上来找我,我帮您安排回沪上的车船。”
贝贝接了纸片收好,又跟老船工道了谢,这才转身沿着河岸走进村里。
双桥村还是老样子。青石板铺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,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屋,墙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。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,见了贝贝都眯着眼打量。
贝贝认得他们,只是自己离家半年多,脸上又脱了些稚气,老头们一时没认出来。她也不急着认亲,径直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,来到一座带小院子的老宅前。院门虚掩着,门楣上方的木雕花板掉了半边,露出里面的榫卯结构。门口台阶上蹲着一只花猫,见了陌生人也不躲,只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。
这里就是赵老伯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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