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bsp; 经过第三桌的时候,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贝贝感觉到那道目光落下来了。不是扫过,是落在她身上,像一片锋利的碎瓷搁在她的后颈上,不痛,但凉。她继续吃着面前的菜,表情不变,筷子不抖,连咀嚼的频率都保持不变。她只是在桌子底下,把自己虎口那层茧子攥进了掌心里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赵坤问身边作陪的商会会长。
“这位是阿贝姑娘,江南来的绣艺师傅。今晚的主菜——那道鲫鱼汤,用的就是她从江南带来的野生鲫鱼。”商会会长热情地介绍。
“阿贝?”赵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沉吟,“江南什么地方?”
“一个叫菱湖的小镇,赵司令大概没听过。”贝贝站起来,微微欠身,姿态不卑不亢。
“菱湖。”赵坤将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,点了点头,“菱湖的绣娘确实有名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,继续往第一桌走去。但走了两步之后,他又回头看了贝贝一眼。
不是看她的脸,是看她的下颌轮廓和耳廓的弧度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在场的人几乎都忽略了。
但贝贝感觉到了。
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两拍,然后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。她重新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清炒芥蓝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芥蓝的脆嫩和微苦在舌尖化开,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。
她知道赵坤为什么回头。她的下颌像她父亲——这个事实,是几个月前那个旧管家重逢时亲口告诉她的。
后厨的走廊里,齐啸云推开那扇通往后巷的小门。
夜风裹着黄浦江的腥味扑面而来。后巷是一条窄窄的夹道,两边堆满了空酒坛和装货用的木箱,路灯坏了大半,只在转角处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照着斑驳的砖墙和墙上贴得层层叠叠的旧广告。
一个裹着旧棉袍的身影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背对着门,面朝墙壁。那个背影让齐啸云在原地站了两秒钟——他记得这个背影,很多年前,这人坐在莫家厅堂的太师椅上,背挺得笔直,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
“莫叔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灯光的边缘照亮了他半边脸——鬓角全白了,眼窝深陷,颧骨比记忆中更高更削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亮的像灯火映在井水里的光。
莫隆。
“啸云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但压不住那一丝颤抖,“她在吗?”
“在里面。第三桌,上首。”
“赵坤呢?”
“也到了。第一桌。”
莫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的背微微弓着,像是肩上还压着看不见的重物。他往墙边靠了靠,从砖缝里抠下来一小块干涸的石灰,在指间碾碎了。“我能不能——就看一眼?从后厨的隔断后面看一眼?”
齐啸云沉默了一瞬,然后推开门,侧身让出一条路。
后厨通往宴会厅的过道旁有一道雕花木隔断,镂空的格子后面堆着待用的桌布和备用餐具。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前厅,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这是齐啸云提前安排好的——他选这个地方办宴,选这个日子动手,甚至连隔断后面堆了多少条桌布都亲自数过一遍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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