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隆把自己藏进隔断后面的阴影里,两只手扶着木格子的边框,目光穿过镂空的牡丹花纹,落在第三桌上首。
他的女儿正坐在灯下。
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而坚定。她的筷子正夹起一块鱼肉,动作自然随意,偶尔偏过头和旁边的女眷说一两句话,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。那笑容的弧度,和她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莫隆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轻微的抖,是从肩膀到指尖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木隔断被他攥得咯吱作响,他赶紧松了手,改扶墙面,指甲在石灰墙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她——”他的声音堵在嗓子里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“她手上虎口那层茧子……从小没养在我身边,倒是养了一双干活的手。”
齐啸云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“她妹妹呢?”
“莹莹在后厨帮忙分菜,一会儿也会经过这个位置。”
莫隆点了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,像要把这间屋子里混着菜香和酒气的空气都吸进肺里,和记忆里的味道对照一番。然后他转过身,背靠在墙上,眼眶红了一圈,但没有泪。
这些年他已经把眼泪流干了。
从狱里被旧部救出来的那个雨夜,他把泪流干了。在得知妻子带着另一个女儿在贫民窟里熬了那么多年之后,他把泪流干了。在齐啸云辗转送来信件,告诉他贝贝找到了,两个女儿都活着,他一个人坐在乡下的茅草屋里,对着油灯坐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枕头是干的。
不是不痛。是痛到了骨头里,眼泪就不够用了。
“赵坤在哪里?”他问。
“第一桌,背对着你。看见了吗?那个穿藏青色军便服、肩上有金线的。”
莫隆偏过头,从隔断的另一道缝隙里看过去。赵坤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英国参赞谈笑风生,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儒雅从容。如果不认识他,会以为这是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型官员,而非一个手上沾着不知多少人命的军阀。
“他老了。”莫隆说。
“但他做事的风格没变。”齐啸云低声说,“莫叔,信已经在路上了。下个月慈善晚宴,各界名流都在,我们会在那时候动手。你忍了这么多年,再忍最后一个月。”
莫隆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从赵坤身上移开,重新落回第三桌上首那个月白色的身影。贝贝刚好吃完那道蟹粉豆腐,用手帕擦了擦嘴角,转过头和旁边的副会长太太说话。烛火在她眼瞳里跳了一下,那一瞬间的光亮,像极了多年前莫家祠堂里那盏长明灯的火苗。
前厅忽然响起一阵掌声。
是赵坤站起来致辞了。他的声音从第一桌传过来,清晰而温和,说的是“慈善乃立国之本”“沪上商界当为表率”之类的话。每一句都滴水不漏,每一句都体面堂皇,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。宾客们端着酒杯频频点头,有人站起来敬酒,有人拍手叫好,气氛和谐得近乎完美。
隔断后面,莫隆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声音被掌声盖住了。
他说的是:“那是我的位置。”
(本章完)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