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不是从外面烧起来的。
是从骨头缝里。
秦九真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对。他的腿刚迈进那个洞口,膝盖就软了一下,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棍敲了一记。他低头看,裤腿完好,皮肤上也没有伤,但那股灼热就是往骨头里钻,钻进去还不算,还在里头搅,搅得你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“邪门。”他啐了一口。唾沫落在地上,还没沾到石面就干了,留下一小圈白色的盐渍。
楼望和走在最前面,脚步没停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沈清鸢注意到他的后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,把衣服洇出一条深色的线。沈清鸢想叫住他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认得这个背影——肩胛骨绷得太紧,步子迈得太大。楼望和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走路。
他在怕。
这个在缅北公盘上拿废石开出满绿玻璃种的男人,这个敢跟夜沧澜正面硬碰硬的赌石神龙,现在在怕。
沈清鸢握紧了仙姑玉镯。镯子贴着她手腕的那一面微微发烫,像在提醒她什么,又像在警告她什么。她咬了咬牙,加快脚步跟上去。
灼热熔洞不是一条洞,是一张网。
秦九真带下来的那张羊皮地图上,这里只画了一个圈,旁边用小字标注:“产火玉髓,慎入”。慎入。两个字,轻飘飘的,写在纸上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敷衍。可当你真正站在这张“网”的入口,当你看见面前分出七条岔道,每一条岔道的深处都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,像七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盯着你——你就知道那两个字是用命换来的。
“走哪条?”秦九真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纸都让他攥出了褶子。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,地图上根本没标岔路,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带错了路。
楼望和没有看地图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透玉瞳在黑暗中亮起来,不是平时那种锐利的金色,而是一种温和的光,像冬夜里隔着窗纸看到的那一盏油灯。光从他眼底溢出来,一寸一寸扫过面前的七条岔道。
“左边第二条。”他说。
秦九真收起地图,二话不说就往那条岔道里走。他有个好处,就是信一个人的时候从不问为什么。这性格让他吃了不少亏,也让他交到了最靠得住的朋友。
沈清鸢走过楼望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眼睛怎么在抖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楼望和睁开眼睛,和她对视了一秒。就是这一秒,沈清鸢看见他眼底的血丝,密密麻麻,像一张红色的蛛网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要是撑不住咱们就退回去”,但楼望和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,继续往前走。
沈清鸢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。父亲说,这世上有一种人,骨头比石头还硬,你拿锤子敲他,锤子碎了,他还在。说这话的时候父亲在笑,但眼睛里有泪。那时候沈清鸢不懂,现在她懂了。
岔道的尽头是一个洞室。
有多大?秦九真后来跟人形容,说能装下三艘船。沈清鸢说没那么大,顶多两艘半。楼望和没参与他们的争论,因为他一进洞室就被正中央那团火吸住了全部注意力。
那不是一团普通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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