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4年深秋的高雄港,咸湿的海风裹着蔗糖作坊飘出的焦糖味,顺着盐埕区窄巷灌进“墨海贸易行”后堂。
林默涵——此刻对外是温文儒雅的侨商“沈墨”,对内是代号“海燕”的中共潜伏情报员——正坐在酸枝木茶台前,指尖捻着一只薄胎青花杯。杯壁凝着水珠,像极了他此刻不敢轻易碰触的念想。
三天前,上线“老渔夫”托渔船捎来半句口信:左营海军基地文书张启明那里,“台风计划” preliminary coordinates(初步坐标)已到手,但需交叉复核——魏正宏的第三处最近在军港外围加了双岗,宪兵查出入人员时,连运煤车的煤筐都要用刺刀挑开。
而今天傍晚,苏曼卿从台北“明星咖啡馆”差人送来一罐“雨前龙井”,罐底压着指甲盖大的纸条:“明晚七,茶叙,海军参谋周孝慈,好乌龙,忌甜点。”
周孝慈是左营港补给处的中校参谋,嘴松,爱在酒局后吹嘘“军舰吃水比女人腰还讲究”。要让他把“台风计划”里舰队集结锚位、各舰吃水深度、出港顺序说漏嘴,光靠请客不够——得让他觉得,眼前这个沈老板不光懂生意,更懂“军舰吃水与潮位”的门道,且分寸拿捏得让他舒服。
林默涵把青花杯轻轻搁回茶托。杯底磕出半声脆响,像极了他胸口那根绷了两年多的弦。
他抬眼,看向阁楼方向。
陈明月正蹲在阁楼暗格前,用镊子夹着微缩胶卷往显影盘里放。她穿月白斜襟衫,发髻里那支铜簪是老赵牺牲前托人捎来的——老赵说,铜簪空心,急时可藏半卷胶片。此刻她侧脸被煤油灯镀了层黄晕,左耳后那颗小痣随呼吸微动,像暗夜里唯一活着的星。
“明月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却足够让她听见,“明晚的茶叙,你不必在堂前。苏姐那边会借两个‘侍女’过来,其中一个是她咖啡馆新来的阿春,左手无名指有疤的那位才是自己人。”
陈明月没回头,镊子稳稳夹着胶片:“周孝慈的副官上礼拜来买过白糖,说周太太信佛,不吃荤腥点心。你备茶点时,别用猪油起酥。”
林默涵眉心微动。他确实忘了这一茬。
——潜伏这两年,他练就了在酒会上一口灌下半瓶米酒不露怯的本事,练就了用茶道手势打摩斯码(如杯盖轻叩三下代表“密急”)的从容,却总在一些极细碎的人情世故里,被陈明月兜住底。她不像苏曼卿那样泼辣八方,也不像老赵那样粗粝直接;她是把日子过成掩护的人,连周孝慈副官随口一句话,她都替他收进了袖袋。
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在茶台边缘敲了两下——·—·(R),意思是“收到”。
陈明月这才回过头。她手里还捏着显影镊子,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像在确认什么,随即垂下眼睫:“你昨晚又没睡。魏正宏的‘滴水刑’卷宗里,有个被错抓的海关小吏,供词里提过‘沈墨’的茶盏是早稻田同学送的——这条线,第三处还没咬死,但周孝慈这种人,喝到第三泡若闻不出你盏底压的那片武夷老丛,反而会疑你底气不足。”
林默涵沉默。
他当然知道。茶台右手边那只建盏,釉面兔毫是假,盏底嵌着的半片武夷山慧苑坑老丛茶渍是真——那是他三年前在香港转口时,从一个落魄茶商手里匀来的,为的就是“沈墨”这个侨商身份里,多一层“懂茶、有来路”的肉。
可陈明月不说,他差点真用错盏。
“我明日去一趟哈马星找老郑。”老郑是海关验货员,也是他们五人小组里管“货物重量伪装”的那位。“周孝慈若提军舰吨位,我得先对一遍上半月左营出港的 Coal 船吃水记录,别让数字穿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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