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sp; 陈明月“嗯”了一声,把显影好的胶卷用脱脂棉吸干,卷进铜簪空心处。她起身时略顿了顿,左手扶过阁楼木梯——林默涵看见她小指微蜷,那是腿伤旧疾在下雨前会泛酸的暗号。
“腿又疼了?”他问。
“不碍事。”她把铜簪插回发髻,顺手把茶台边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往他手边推了推,书页间露出半角周岁照——林晓棠在大陆,六岁,扎羊角辫,笑得缺一颗门牙。
林默涵指尖触到照片角,像被烫了一下。
1952年深秋他走时,晓棠刚会喊“爸爸”。现在她该上小学了,或许正趴在炕桌前描红,或许正问妈妈“爸爸的船为什么总不靠岸”。
他合上书,没敢多看。
“明晚我走正门。”他说,“你守阁楼。若我超过九点没回,按乙方案烧掉贸易行后库单据,带胶卷从盐埕排水沟走——苏姐在第三根电线杆下停一辆三轮车,暗号是车把挂红布。”
陈明月点头。她走到阁楼口,又停住,背对他轻声道:“你发报前默念晓棠名字的习惯……下次别在茶席上走神。周孝慈这类人,最会抓人眼底那半秒空。”
林默涵一怔。
他以为那半秒空,只属于阁楼深夜、属于《唐诗三百首》里夹着的照片、属于魏正宏办公室保险柜对面那面镜子照不到的角落。
原来陈明月都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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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午后,林默涵换上藏青西装,领结打得端正,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,像极了这个年代高雄港体面侨商的做派。他先去哈马星老郑的验货房,借“对一批蔗糖出口单据”为名,翻了半小时出港簿。
老郑是个秃顶胖子,爱贪两包南洋香烟,手指在“左营军港补给船‘中兴三号’,十月十二日出港,载煤一百二十吨,吃水四点一尺”那行字上敲了敲,压低声说:“沈老板,这数你别往外头用。前天第三处来人,把十月一号到十五号所有左营出港单都抄了副本,连运潲水的船都没放过。魏处长现在信‘数字会咬人’。”
林默涵笑:“我懂。做生意嘛,货重标低点,税省一点,港务处那头王主任睁只眼闭只眼就行。周参谋今晚来喝茶,我就聊聊潮位,不聊船。”
老郑嘿嘿笑,递他一根烟,没点:“你沈老板是体面人,体面人不碰军舰,只碰潮水。潮水涨了,糖价就跌;潮水落了,左营的船才好出港——这话周孝慈爱听。”
离开海关时,林默涵在西装内袋把老郑悄悄塞给他的半张抄件抚平。抄件边角有铅笔淡痕:左营大港主航道十月二十日零时实测水深十五尺二,小港低潮时仅四尺七——这意味着,若“台风计划”里所谓“主力舰队集结小港”是真话,那至少半数驱逐舰根本进不去。
魏正宏又在撒网。
林默涵在码头边站了片刻。秋阳晒得人眼皮发胀,远处一艘涂着白漆的海军交通艇正靠岸,艇尾挂青天白日小旗,几个宪兵端枪站在跳板两侧。他看见一个穿便衣的瘦高个正用望远镜往码头人群里扫——第三处“盯梢班”的熟面孔,绰号“鹞眼”,上次在贸易行对面豆浆铺坐了整整六天。
他没停步,拎着那罐“雨前龙井”拐进巷口,从后门回贸易行。
傍晚六点五十,周孝慈准时到。
他四十出头,方脸,鬓角抹了发油,西装领子上别着海军参谋本部的珐琅徽,手里拎个牛皮纸包,进门就笑:“沈老板,内人让我带盒观音饼,说你上回送的冻顶乌龙她舍不得喝,倒把我骂一顿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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