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变,慎言。老郭掌心汗湿,回划了一下:明白。
采访走的是过场。老郭问“颜料来源”,林默涵答“日本转口”;老郭问“销路”,林默涵答“全台各县市”;摄影记者咔嚓拍照,镜头却总往阁楼天窗偏。林默涵挡在前面,端茶递烟,把话题往“政府扶持实业”上引。老郭配合着点头,笔记记得飞快,但林默涵瞥见那笔记本上,真正写的只有一行小字:
“江妻今午押,码头严查。字未送,另谋。”
江一苇的妻子,被押了。
林默涵喝茶的动作没停,茶水在唇边顿了半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下去。他放下杯子,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——摩斯码的“R”,收到。老郭低头续茶,遮住表情。
采访半小时结束。老郭起身告辞,林默涵送到门口,塞了个信封进去——里头是两张百元大钞,不多,够买通码头一个小吏,或者……买一条退路。老郭捏了捏信封厚度,眼神复杂,低声:“陈老板,后会有期。”然后带着摄影记者钻进黄包车,走了。
林默涵站在门口,看着黄包车消失在街角。阳光此时已爬上对面屋顶,照得瓦片泛白。他忽然想起第278章高雄贸易行被围那日,也是这样的阳光,刺眼,却暖不透皮肤。那时陈明月把胶卷吞进肚里,老赵在爱河码头开枪,而他在船上回望高雄灯火,把老赵的钢笔插进笔筒。
如今钢笔早丢了,笔筒换成颜料罐。可回望的姿势,一模一样。
午后,阿福回来,说基隆的货卸完了,栈房管事夸颜料成色好。林默涵点点头,让他歇着。他自己上阁楼,没开灯,就坐在天窗边,看外面天色从蓝灰变成橘黄。大稻埕的黄昏来得慢,电车轨道反射夕阳,像两条熔化的铜。
六点,楼下门板声响,阿福下班,店门关了。接着是邻居锁门声、自行车铃、远处平交道栅栏放下的叮当。然后,整个街区静下来,只剩下雨——昨夜的雨停了,但屋檐滴水声还在,一滴,两滴,敲在窗台铁皮上,像谁在发一封极慢的电报。
林默涵从怀里摸出《唐诗三百首》,翻到夹女儿画像那页。炭笔小像被体温焐得微暖。他盯着晓棠左耳后的淡痣,用指甲尖轻轻描了一遍。然后合上书,从暗格里取出发报机。
不是要发报。他只是想听听频率。
耳机戴上,机器预热。灯丝红起来,映着他下巴的胡茬。他调至3.579兆赫,耳机里是熟悉的白噪,像远海翻沙。他静静听着,分辨其中的每一丝异样。
二十三分钟过去。
忽然,白噪里插进一个极细微的“滴”。不是信号,是电容漏电的噼啪。紧接着,频率偏了约两百赫,尾音带金属颤——又是R-390A的本振泄漏。
这次不是串频。是有人在附近开机,距离很近,近到天线耦合。
林默涵全身绷紧。他缓缓把频率往回调,同时用手指关节敲了三下地板——这是给自己的镇定信号。敲到第三下时,耳机里那丝本振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清晰的、有节奏的滴答声。
不是香港台。不是军情局测向车。
是人工手键,发报员的指法很特别:每个“滴”都带点拖尾,像琴键没完全松开。林默涵听过这个指法——是第312章牺牲的老赵教的。老赵当年在延安通校练的,说这样发报“像走路,一步一顿,省力气”。
老赵死了两年,指法却活了。
他屏息,听那手键继续。对方发的不是密码,是一段明码,重复三遍:
“滴—答,滴滴滴,答答,滴滴——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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