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节点二一 ↓
第一章   纺车声声 (4/7)

br />    那天晚上,陆家的窑洞里没有点灯。

    女人坐在灶台前,锅里的水烧开了又凉,凉了又烧,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只是机械地往灶膛里添柴。孩子们围在炕上,没有人说话,连最小的那个都安静了,蜷在姐姐怀里,小脸烧得通红,眼睛闭着,呼吸又浅又急,像一只快没气的小猫。

    陆守根坐在纺车前。他把煤油灯从灶台上端过来,放在身边的小板凳上,借着那一点豆大的光,开始修纺车。

    他先拆轮子。轮轴歪了,他用刀把榫头削了重新凿眼。没有正经的木工工具,只有一把用了十几年的旧菜刀,刀刃都卷了口。但他手很稳,一刀一刀地削,木屑落在他膝盖上、掉在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拢成一堆,舍不得扔——冬天烧火用。

    轮子修好了,他把轴装回去,用手转了一下。顺了。

    然后是纺锭。生锈严重,他找了块磨刀石,蘸了水,一点一点地磨。磨了大半个时辰,磨出一层细密的铁锈渣,又用布擦干净,涂上一点去年攒下来的猪油。猪油是去年杀年猪的时候留的,一直舍不得吃,现在拿来润滑纺锭,也算是用在了刀刃上。

    女人终于忍不住了,走过来坐在他旁边,伸手帮他扶着纺车架子。她的手跟他一样粗糙,指甲缝里全是泥,手背上青筋凸起,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。她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扶着架子,偶尔看他一眼,目光复杂。

    陆守根也没说话。他修完纺车,从怀里摸出那把裹着烟丝的废报纸,卷了一根新的点上。抽了两口,他忽然从炕沿下摸出一块破木板——不知道是哪个破箱子拆下来的,一指厚,巴掌大,边角被虫蛀了,但中间那块还平整。

    他拿起菜刀,把木板削平,又用磨刀石把表面打磨了一遍,最后用小刀在板面上刻字。

    他的字不好看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是不会写字的人照着猫画出来的。他这辈子只念过两年私塾,认得几个字,但写不好。他爹说,认得自己名字就行,认得多了没用。但他现在要刻的不是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他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小刀在木板上犁出浅浅的沟槽,木屑像雪花一样落在膝盖上。刻了两个手指肚那么长的字,刻完吹掉木屑,把木板放在煤油灯下看了看。

    女人凑过来,借着灯光认了一会儿,才认出那两个字:“陆记”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”陆守根把那块木板钉在纺车架子上,声音沙哑但很沉,“咱陆家有自己的营生了。这是咱们的根。我就算人不在了,这块板子在,纺车在,陆家的营生就在。”

    女人没说话,转过头去,拿袖子擦了一把脸。眼泪浸透了棉袖,在煤油灯光里洇成一片湿痕。

    第二天天不亮,陆守根就把女人从炕上拉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把纺车摆在窑洞正中间,教她怎么摇轮、怎么抽线、怎么均匀地给锭子上纱。女人学了大半辈子农活,手巧,一上午就把基本手势学会了。第一把线纺出来的时候,粗得像麻绳一样,疙疙瘩瘩的,但陆守根把它捧在手心里,像捧着一锭金子。

    “还能更细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练。”

    第三天、第四天、第五天,女人日夜守在纺车前,手指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又结痂,痂掉了又磨出新的。到了第七天,她纺出来的线已经细了大半,虽然离机器纺的还差得远,但拿到集市上换杂粮,应该是有人要了。

    “你去赶集吧。”女人把第一捆线用粗布包好,递给陆守根,“换点粮食回来,老七还没退烧,得吃点干的。”

    陆守根接过线捆,揣进怀里,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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