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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 人心有洞 (5/8)

然干净整洁,胡子刮得精光,衬衫的领子还是白的,没有一丝褶皱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。他注意到周明远的手腕上确实多了一块表——银色的表盘,皮质的表带,看着不便宜。他以前不戴表的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陆建设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田秀芹也被他吵醒了,两个孩子睡在旁边炕上,她怕吵醒孩子,压着声音问:“怎么了?”陆建设说:“没事,你睡。”但他最终还是披上衣服爬起来,点亮了办公桌上的煤油灯,打开抽屉,把周明远经手的所有订单和回款记录,从头到尾,一笔一笔地核对。

    煤油灯的光跳跃着,映着他越来越凝重的脸。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在灯光下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,爬满了他的视线。他先从最近的开始核,一笔一笔地对,回款记录、银行存单、客户签字确认函,都有。但当他翻到三个月前的一笔大额订单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那笔订单的金额是两万八千块,客户是一家省城的贸易公司,合同上盖了章,签字也齐全,但回款记录那一栏是空的。他翻遍了所有的银行存单复印件,没有找到这笔钱的入账记录。他又往前翻,翻到另一笔,金额更大——将近三万块,同样是省城的客户,同样是周明远经手的,同样没有回款记录。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,顺着鬓角淌下来,滴在账本的纸页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他翻得更快了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,纸页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他把所有的记录都过了一遍,最后确认了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事实:周明远经手的货款中,至少有将近六万块,没有入账。

    天,塌了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去,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。炕上的孩子被惊醒了,明远揉了揉眼睛坐起来,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“爹”。田秀芹赶紧拍了拍他的背:“没事,睡吧。”又转头看见丈夫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账本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,像是随时要崩断的琴弦。她安顿好孩子,披衣下炕,赤着脚走到他面前,什么都没问,只是从他手里轻轻抽出账本,放在桌上,然后握住他冰凉的手。他的手里全是冷汗,指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,被她攥着的时候还在不可抑止地发抖。

    “建设,出什么事了?”

    陆建设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铁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周明远……把钱卷走了。六万块。”

    田秀芹的手猛地一紧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丈夫的手,然后转身去给他倒了一碗热水。水温热的,她端着碗递到他手里,碗沿碰到他嘴唇的时候,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。她看着丈夫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算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。她把碗推到他嘴边,说了一句:“先喝口水。然后你该去哪去哪,家里有我。”

    陆建设抬头看了妻子一眼。田秀芹站在他面前,头发散乱,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,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旧褂子。但她的眼神是稳的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无论外面风浪多大,井水依然平静。他没有喝水,把碗放在桌上,站起来,冲出了门。

    他发了疯似的骑上自行车,在凌晨的寒风中往镇上周明远租住的房子赶去。凌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他跑了,不能让他带着陆记的血汗钱跑了。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,车灯是坏的,他全凭月光和熟悉的路面判断方向,几次差点冲进路边的沟里。到了镇上,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。屋里一片狼藉,被褥、衣物、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消失了。只剩下墙上几枚孤零零的钉子,和地上几张揉皱的废纸。有一张纸上写着几个电话号码,他蹲下来捡起来看,都是省城的号码,有一个他认识,是周明远经常联系的客户。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,又看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——墙角的灰尘印子显示那里曾经放过一个行李箱,床板上的棕垫已经塌了一半,枕头不见了,连枕套都被扯走了。房东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,说那人两天前就退了房,走得很急,连押金都没要。陆建设站在那间空屋里,听着房东絮絮叨叨地说着“我也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急啊”“他还欠我半个月水电费呢”,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几百台织布机同时在空转。

    六万块。那是陆记三年的纯利,是全厂十几个工人两年的工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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