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是他母亲拖着残腿跑了十七天才省下来的全部家底的两倍。那是明远四年的学费、明翰五年的口粮、是田秀芹那对银镯子的十倍价钱。
陆建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厂里的。天色已经蒙蒙亮了,东边的地平线泛起一线苍白的灰光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纸。那天下着小雨,秋天的雨,冰凉刺骨,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,雨丝又细又密,像筛子筛下来的水雾,不一会儿就把他浑身上下浸透了。他站在厂房门口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着自己亲手建起来的青砖厂房,看着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,看着那台昼夜不息的机器在窗纸上投出的剪影。工人们已经开始上工了,机器的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,熟悉的、踏实的、让人心安的声音。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一步也迈不进去。
田秀芹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家里跑过来。她的鞋也没穿好,一只脚穿着布鞋,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泥水里,裤脚全是泥,裙摆沾满了草屑和泥点。她看到他这副模样,什么都明白了。她没哭,没骂,只是走过去,把伞举过他的头顶,用那双粗糙的手,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。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,但掌心还是暖的,那股暖意从他的手背一点点渗进去,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灯芯被重新捻亮。
“建设,回家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陆建设的嘴唇抖了抖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,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低吼。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但他没有哭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低着头,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,打湿了脚下的泥地。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砸在泥地里,溅起细小的泥点。田秀芹一只手撑着伞,另一只手始终握着他的手腕,手指勒得很紧,像是在拉一个快要坠崖的人。
那天下午,债主就上门了。棉花供应商派了两个人来,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堵在厂门口不走,说再不结账就拉机器抵债。工人们围了上来,议论纷纷,有人骂周明远是个畜生,有人叹气说人心隔肚皮。几个年轻的工人甚至撸起袖子说要跟那两个人干仗,“敢动陆记的机器,老子跟他拼了”。陆建设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人群中间。他的脸色惨白,嘴唇紧抿,眼眶因为一夜未睡而通红,腰板微微弯着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,但他还是站出来了,站在所有人前面,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厂门口。
“都回去干活。”他朝工人们摆了摆手,“这事我来处理,不用你们出头。”
他把那两个要账的人让到办公室里,给他们倒了两碗热茶。茶是田秀芹刚沏的,粗梗大叶,黄澄澄的汤色,冒着腾腾的热气。两个人端着碗暖手,脸上的戾气消了一些。陆建设在他们对面坐下来,把账本翻开,把欠款数额、账期、利息都算清楚摆在对方面前:“这批钱我会还。但你们也知道,钱被人卷走了,我现在拿不出全款。给我两个月时间,我把厂里的货发出去,回款一到,第一个还你们。如果两个月之后还不上,厂里的机器你们随便拉,我陆建设绝不说二话。”
那两个小伙子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端茶喝了一口,沉默了几秒才开口:“陆老板,我们也是给老板办事的。你这情况我们回去跟老板说,但你得给个准数,不能让我们空手回去。”陆建设点了点头,转身回到屋里,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地方。柜子底层母亲攒的养老钱,那是她卖了两年鸡蛋和几只老母鸡攒下的,用一块旧手帕包着,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盒子最底下。抽屉里应急的零钱,零零碎碎的一堆毛票和硬币。他甚至把田秀芹压箱底的那对银镯子都拿了出来——那是她嫁过来时唯一的陪嫁,她娘家的老银匠打的,镯面上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,银质厚实,戴了五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。田秀芹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阻拦。她的目光在镯子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,只说了一句:“镯子以后还能再打。人得撑住。”
陆建设的大妹建梅也红着眼眶从屋里出来,把手心里攥着的几块皱巴巴的零钱递过来:“哥,这是我攒的,你先拿着。”那是她在车间里加班织布攒下来的工钱,五块两块一块的零票,叠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红头绳扎着,边角都被她反复抚平过。陆建设看着大妹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喉头哽了一下,接过来。他又翻了翻抽屉,把最后一点零钱也凑上了,三千多块,全部递给了那两个要账的人。“这是第一批。剩下的,两个月之内,我一定还清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压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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