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说,要谈生意就得在饭桌上谈。
齐啸云这辈子谈过不少生意——在商会酒会上端着香槟谈,在董事会议室里对着报表谈,在电话里跟洋行的买办用英文谈。但他从来没在一条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的弄堂里,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,对着一笼生煎包谈过。
“你约人谈事,就约这种地方?”他看着面前那只缺了口的醋碟,筷子拿起来又放下。
“这种地方怎么了?”贝贝已经夹了第三个生煎包,咬开一个小口,往里面吹气,手法熟练得像在做一项精密手术,“这家店的老板是无锡人,生煎底脆汤多,我从水乡到沪上,吃了一圈就这家的味道对。你要是嫌弃,对面有西餐馆,自己付钱。”
齐啸云没动。他倒不是嫌弃——他少年时跟管家跑腿办事,弄堂里的阳春面、路边摊的蟹壳黄,什么没吃过?他只是不习惯。不习惯面前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,太直,太快,像一把刚磨好的剪刀,什么繁文缛节都能一剪刀裁了。莹莹说话从来不会这样——莹莹的声音永远温温柔柔,像春茶泡到第三泡,恰到好处。
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莹莹?
“你走神了。”贝贝把醋碟推到他面前,“醋里加了姜丝,解腻。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齐啸云夹了一个生煎,咬了一口。汤汁烫得他倒吸一口气,但味道确实好——鲜,甜,底壳焦脆,咬下去咔嚓一声,像踩碎了一片秋天的梧桐叶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不错。”
“‘不错’是什么意思?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。你们沪上人说话怎么总留半句?”
“我是沪上人。”齐啸云放下筷子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也是。”
贝贝夹包子的手顿了一下。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她马上恢复了常态,把那颗生煎放进碗里,拿起桌上的辣椒瓶,往醋碟里狠狠加了两勺。
“我是水乡人。江南水乡,不是你沪上。”
“你养父母是水乡人。你亲生父母——”他没有把话说完,因为贝贝把辣椒瓶重重地放在了桌上。不是摔,是放。那种力道控制得极精准的放——重到发出声响,轻到没把瓶子砸碎。练过拳脚的人才会这么控制力道。他从管家那里看到过她的背景调查:水乡长大,养父是渔民,教过她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防身。现在看来,那“粗浅”二字,大概是调查的人客气了。
“你约我出来,是谈合作开发绣品的事。”贝贝的语气恢复了平静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——从刚才的爽朗变成了一种更锐利的东西,像竹篙点破水面时那一瞬间的冷光,“不是来查我户口的。齐老板。”
她把“齐老板”三个字咬得很重,重到像是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。
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弄堂里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,还有隔壁老虎灶打开水的哗哗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把生煎包馆里的安静衬得格外突兀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对不起。刚才不该试探你。”
贝贝看着他,似乎在判断这句道歉是真心还是又一个套路。看了大概五秒钟,她把筷子放下来,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——那是她在水乡跟鱼贩子讨价还价时惯用的姿势。
“你还记得上次在博览会,你帮我拦住那几个闹事的人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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