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纪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,毕克定注意到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那种老年人常见的、拿不稳东西的微微颤抖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战栗。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闷的脆响,茶水溅了一滴在桌面上,洇开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这间茶室藏在琉璃厂最深的一条胡同里,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,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。老纪说这里以前是前清一个落魄贝勒的书房,民国时被一个古董商买下来,后来几经转手,如今归在毕克定名下——是他三个月前用卷轴解锁的“传承资产”之一。毕克定当时还纳闷,财团给他一间破茶馆干什么,现在他明白了。
这间屋子的墙壁里嵌着三寸厚的铅板,窗户是双层防爆玻璃,地板下面铺着一层他叫不出名字的银灰色金属网。老纪说,这层网能屏蔽一切已知频段的监听信号——包括地球上不存在的那些频段。
“毕先生,”老纪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,“接下来我要说的话,我这辈子只对两个人说过。第一个是老主人,第二个就是你。”
老主人。毕克定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了。从他被铁箱砸中脑袋的那天起,这三个字就像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,藏在每一份资产文件的落款处、每一段卷轴任务提示的末尾、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“传承旧部”口中。他知道老主人就是财团的上一任掌权者,也是把卷轴塞进铁箱、从三万英尺高空扔下来砸中他的那个人。但老主人是谁、为什么选他、财团到底有多大——这些问题的答案始终被一层薄雾笼罩着,他看得到轮廓,看不清细节。
“你说。”
老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茶是他自己带来的,泡出来的汤色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茶的颜色——墨绿偏黑,在杯底沉着,散发出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雨后的青苔味。毕克定尝过一次,入口是苦的,但回甘极长,在舌尖上能留存好几个小时。
“我今年八十七岁。”老纪说,“我十八岁给老主人当随从,跟了他六十年。他走的时候,把卷轴的启动权限交给了我,让我等——等卷轴自己选定下一个人。”
“他走了?去哪了?”
“死了。”老纪的声音很平静,“至少在地球上算是死了。遗体埋在阿尔卑斯山南麓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教堂后面,墓碑上刻的是假名,坟头种的也不是花,是一棵从母星带来的种子长出来的树。”
“母星?”
老纪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茶汤的暗绿色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。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半天,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。盒子是银灰色的,表面没有任何接缝,也看不出是哪种金属——不像铁,不像铝,不像毕克定认识的任何一种材质。摸上去是凉的,但不是金属那种尖锐的凉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、像是从里面往外渗透的恒定的凉,跟他握了一上午的茶杯还是一个温度。
“把你的卷轴放上去。”老纪说。
毕克定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——看起来像一支普普通通的卷轴,轴杆是暗金色的,纸张泛着陈年的黄。他把它放在金属盒子上。就在卷轴底部触到盒面的那一瞬间,盒子亮了。
不是亮灯的那种亮,是整个材质本身开始发光,银灰色的表面变成了半透明的淡蓝色,像一块被点亮的薄玉。紧接着,卷轴自动展开——不是从外往内展,是从内往外展。纸面上的文字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飘起来,飘到茶桌上方,在空气里组成一幅旋转的、立体的图像。
毕克定看清了那幅图像。
那是一个星球。蓝绿交织,云层缭绕,和地球极为相似,但大陆的形状完全不同——只有一整块巨大的陆地,周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岛屿,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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