筒子楼的楼道里没有灯。
巴刀鱼站在楼洞口,往里瞅了一眼。黑,真黑。不是那种关了灯还能看见轮廓的黑,是那种像被人拿墨汁泼了一脸的黑,伸出手去都怕戳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他左手攥着擀面杖,右手拎着那份红烧肉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。肉还热着,隔着袋子都能闻到冰糖炒出来的糖色香,混着八角桂皮的药料味,在这条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踏了进去。
脚底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,嗞啦一声,像踩碎了一只蜗牛。他没低头看。不敢看,也不想看。有些东西,看见了反而走不动道。人就是这样,眼睛一闭,胆子就大三分。他在厨房里烫过手、切过指、被滚油溅过脸,从来眉头都不皱一下——但此刻他不是怕疼,他是怕看到杨瘸子留下的痕迹。一个人孤零零死去的痕迹。那比滚油烫在脸上还疼,疼在里头,挠不着。
楼道里的黑雾比外面浓得多。走廊两侧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砖缝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,一明一灭,像整栋楼的脉搏。那些光顺着墙根流到地上,汇聚成一滩一滩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不是液体,更像是踩在一团腐烂的棉花上。
巴刀鱼把玄力运到脚底。厨房里练出来的基本功——颠勺要稳,走菜要快,脚下生根才不会被地上的油渍滑倒。玄力从涌泉穴灌下去,脚底板像生了一层无形的钉鞋,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。地面的黑雾被他踩出一个一个脚印,脚印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,是他体内厨道玄力的残余。金光转瞬即逝,被黑雾重新吞没,但每踩一步,脚下的软烂感就减一分。
二楼、三楼、四楼。
每一层的走廊都空荡荡的,房门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开着的门里黑黢黢的,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眶。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,巴刀鱼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。很细,很轻,像猫叫,又像婴儿哭。他脚步一顿,攥紧了擀面杖。
声音是从四楼最里间传出来的。
那间房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,跟顶楼那个心脏似的光源是同一个色调。巴刀鱼认得那间房——四零三,杨瘸子生前就住这儿。他那条瘸腿是三十年前在矿上被砸断的,没赔几个钱,回城之后一直住这间筒子楼。房间不大,十二平米,一张床一个灶台一个破电视,连窗户都是坏的,冬天灌风夏天漏雨。就这么个地方,杨瘸子住了三十年,从矿难活到煤气中毒,中间隔了整整三十年,到底是死在同一个穷字上。
巴刀鱼推开门。
屋里没人。但也不是完全没人——灶台前站着一团黑影,人形的,轮廓模糊,边缘不停地跳动着,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电视。黑影正弯着腰,对着灶台上的锅做搅拌的动作,一遍一遍,机械地重复,像一段卡住了的录像带。锅里有东西,黑乎乎的一团,看不出来是什么。
巴刀鱼的鼻子动了动。厨房里练出来的嗅觉——香料配方闻一次就记住,食材新不新鲜凑近了就知道——他的鼻子比狗还灵,隔着三层楼能闻出隔壁烧烤摊老王有没有往羊肉串里掺鸭肉。但此刻他站在杨瘸子生前这间屋里,使劲闻了又闻,什么都闻不到。红烧肉的香味、楼道里的霉味、墙皮剥落的石灰味,全都消失了。这间屋子里,没有气味。
没有气味本身,就是最大的不对劲。
“杨叔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那团黑影停了。搅拌的手僵在半空,然后缓缓转过身来。巴刀鱼终于看清了它的脸——是一张模糊的脸,五官挤在一起,像被揉皱的纸团,只有眼睛是清晰的。那双眼睛他认识。浑浊、凹陷、眼角永远带着擦不干净的眼屎——是杨瘸子的眼睛。去年冬至那天晚上,杨瘸子路过餐馆门口,巴刀鱼喊他进来吃饺子,他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巴刀鱼,笑呵呵地摆手,说今天有点累,想早点睡。
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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